天越来越黑,颈环愈发急促的警报声混合着狂风铺天盖地的呼号,像是某种危险的前兆。
沙土下,某种庞然大物蠢蠢欲动,蠕动的动静将整个地面都带得颤动起来。
阿纳托利却像是凝固在了原地,巨大的惘然雾一样笼罩在他身上,渗入与地面相连的阴影里。
他一动不动地跪立着,明明背脊挺直,却透着无尽的孤寂。
直到两根足有三人高的巨大触角猛地刺破地面,锯齿形口器甩落挖出的沙土,第一批苏醒的山德虫慵懒地梳理几下口器边上的绒毛。
绒毛状的感受器分析着风带来的气息,里面各种味道糅杂,但有两缕气味显著不同。
虽然与平时遇到的食物气味不大一样,但可以肯定绝对是上等的优质食物。
山德虫瞬间抖擞精神,无数腹足撑破地表,尽管身躯庞大臃肿,游走在沙地上却丝滑无声。
高速逼近的山德虫瞬间触发了AI的雷达警报。
雪鸮顾不上主人在想什么,焦急地跳出来:『驾驶员,有山德虫正在朝您的方向前进,您现在必须前往安全的地方!』
alpha毫无反应,雪鸮简直恨不得变成人类把主人拖着狂奔。
就在空气中的腥臭味越发浓重时,一直沉默围观的雨燕出声了:『阁下,把主人扔掉吧。』
话音落下,刚才一直无动于衷的alpha眼睛机械地转了转,移到雨燕身上。
『反正您恨他,就让他在这里被山德虫活吞吧。』雨燕无视了雪鸮的目光,昂起胸脯镇定地和阿纳托利对视。
下一刻,阿纳托利动了。
他一言不发地将那具僵硬的躯壳再度托在怀中,有些笨拙地为薄棠梳顺冰冷的发丝,手指迟疑着在他颊边碰了碰。
似乎被温度冻到,停顿一瞬又收回。
颈环仍在孜孜不倦地尖叫,alpha像是才注意到它,垂下眼,在雪鸮震惊的目光中摘下了它。
“咔。”
只是轻轻一捏,合金陨铁制成的颈环就这样碎成了齑粉。
『驾驶员!没有颈环你怎么能控制得住——』
“没必要了。”
alpha淡淡地说道。
尽管撕扯感愈演愈烈,沸腾的精神力将周围的风沙辟出一块真空地带,他的表情始终平静。
这种暗藏着压抑的平静让雪鸮感知到了恐惧,自诞生以来它第一次不敢与主人交流。
雪鸮朝后退了几步,撞到身侧的雨燕。
它回过神,猛地逼近雨燕:『喂,你确定你主人真的死了吗?』
它可是曾亲眼见过薄棠恐怖的愈合力的,难保他不会用假死骗人。
『不知道。』雨燕推开雪鸮,『你应该感谢我劝动了你的主人。』
『……』
雨燕用鸟喙不疾不徐地整理自己的羽毛:『反正至少按星际人的标准来看,驾驶员在体征测量仪里确实已处于生理死亡状态。』
两只AI争吵的工夫里,阿纳托利毫无顾忌地释放着精神力,在腥臭味即将追上他们时,进入了容身的山洞。
那只循着味道而来的山德虫似乎被洞穴周围的磁场干扰,追到洞穴附近就失去了方向一样不断从沙里钻入钻出,弄出不小的动静,大有找不到两人就不罢休的气势。
alpha一言不发地带着薄棠在角落坐下,让那颗漂亮的头颅靠在自己肩头。
雪鸮看着这一幕,幻视了阿纳托利昏迷时薄棠曾做过的同样的动作。
这瞬间,它有些不明白自己的主人对薄棠到底是什么态度了。
这种……人类应该称之为珍惜的姿态,真的是恨他吗?
『驾驶员,你该注射营养液了。』雪鸮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控制空间钮弹出几管营养液。
根据以往的规律推测,在紊乱的发热期强行高强度使用精神力,雪鸮判断阿纳托利即将进入透支状态。然而眼下它却奇异地发现,阿纳托利除了大汗淋漓以外,竟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控的前兆。
阿纳托利盯着那几根透明的注射管看了一会,伸手握住。
雪鸮精神一松,随即悚然地看见主人手腕翻转,竟然将营养液按在了怀中人的脖颈上!
『薄棠阁下已经死——』
『闭嘴。』阿纳托利淡淡扫了它一眼。
“薄棠。”阿纳托利打完一管,手指抚上灰白的脸庞,“听得见吗。”
洞穴里只有微弱的气流声回应他。
alpha恍若未觉,继续说:“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心声,那就现在醒来。”
“现在醒过来,不管你骗我什么,我都可以不计较了。”
无人应答。
alpha自顾自地继续。
“醒过来。”
薄棠的躯壳仍旧僵硬,无光的眼瞳倒映着死寂的黑。
“……”长久的静默后,alpha忽然将薄棠上半身托起,凝视许久后,轻声吐出两个字:“骗子。”
仅有光脑照明的幽暗洞穴内,两只AI隐秘地对视了一眼,看清了彼此眼底的惊悚,却都不敢说出心底的揣测。
最终的控诉之后,洞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忽然,阿纳托利抬起眼:『雪鸮。』
雪鸮差点惊恐大叫,连忙拍拍翅膀:『是。』
『薄棠是不是曾经想咬我?』
雪鸮迷茫,但还是敬业地搜索着自己记录过的图像:『是的……』
确认不是自己记错,阿纳托利一言不发地从空间钮里掏出一样东西,雪鸮认出了那是每次给钱德伦院长抽取腺体信息素时用到的注射器。
它正疑惑于主人想要做什么,下一秒就看见阿纳托利在没用麻药的状态下,直截了当地将注射器插进腺体,硬生生抽了一管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