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为他会骂我、威胁我,一切语言来攻击我,把我贬得一无是处,毕竟这应该是他的作风。但这突如其来的示弱让我无所适从。
“这……”我从来没想过他懂得道歉。这此轮到我无所适从了。我暗暗挺享受他那副气疯的样子的,这一下打得我措手不及。“这怎么……唉……”我努力保持风淡云轻,假装一切在我的意料内,“……我听着呢。说到我满意为止!”
“因为那个蛛丝加速器把你抛下——都他妈该怪我!那会儿天堂网监追踪到我了,我必须马上引开他们,好让他们别发现你,别发现你知道神界的事儿太多,也该怪我!我以为你不在乎,但是很久之后我才……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我干烂了你的电脑,发烧也没鸟你,让你白受罪,这是我的错!还答应针尖继续拍你的纪录片分红——马上,马上,行行好!——这是我的错!车窗的事儿也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的力量!重金主义,我真的——操,操,他们电我!”
……
……
……唉。
“别嚎了。嚎得真难听。”我说。
“重金主——”
“卡号。”
“什么?”
“我不说第二遍。”
对面的喘气声戛然而止。我把烟灭了,开始输他念的号码。其实,我内心深处有一点隐约的希冀:如果天堂里多一些干实事的天使,说不定一切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你……你为什么帮我?”
“我也不知道。”我飞快摁着密码,含混地说,“我就这受折磨的命。可能因为我是个窝囊废,老是对同类心软,还永远不吸取教训。真的,你什么时候能像爱他一样爱你的人类朋友我?”
“告诉我实话,他是不是让你想起自己来了?”他悄悄说。警报声刺耳,估计他暂时搏斗成功了,但是援军马上到。“我知道的,如果一个哪哪都像你的人陷入麻烦,你就是没法坐视不理。魏玛公国也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悲窝囊废服务员,你从他身上看到自己啦,是不是?从便利店那夜我就知道了。我料定你不会拒绝。”
“重金主义,你是个好人。”
“……”
“呃,喂?刚才信号不好。我什么也没听见。”我说,“确认,然后……好了!钱过去了。其实我骗你的,没这笔钱我也能活。记好:他的命有一半是我给的,而这笔账算在你头上。日后再见面,我问你什么,你就得答什么。”
“——另外,啧……出狱快乐。——喂?……哼,这傻逼挂了。”
我把听筒摁回去,盯着自己的手,然后——
“我靠……我刚干什么了……我在想什么呢……”我揪着头发,后悔之情姗姗来迟。重金主义终于意识到,他刚刚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一时头脑发热,把自己所有的钱给了一个窝囊废和一个反社会。
一分钟后,我不得不献出我身上所有的零钱,来赔偿那台被我砸烂的座机。
第二天去上班的路上,针尖又开始让我自言自语。我心情还没平复,烦躁不安。
(我害怕你会被真相压倒。就像你害怕我会死一样。他托起两只手。如果你须用他者的生命换得渴求的真相,你要如何选择?)
我哑然失笑:“针尖,我不在乎这些,我不在乎身败名裂,我现在都有点不在乎去死了。”
(你甚至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往后你会面对无数比这更加痛苦的选项,直到你再也不剩什么。别逃避我。)
路过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高谈阔论:“如果我们报社真有这样的败类……随心所欲……那他应该是个地位与主编相当的人!”
我从来不藏着掖着。吱嘎猛地开门进来,环视一圈:“谁随心所欲?”
所有人都顿住,齐齐看向我。又出什么事儿了?我一阵恼火,路过他们,把文件夹撇在工位上,一下陷进转椅,扶着额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副主编,”有个同事敲门叫我,“主编让你去她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