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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悲伤的第二阶段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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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举报信。”主编站在窗边说。桌上的烟灰缸里的烟灰高高隆起。据同事言,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抽烟。

“举报什么?”

“你自己看吧。”她望着外面,不再看我。

这是一封写给竞争媒体的信,里面用我的笔迹详写了交易的时间地点,还夹着一张复写纸印的新闻稿件。这是已故记者未完成的一家重大独家调查报告。落款是我的真名。

我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给其他报社——”我握紧拳头,紧紧盯着她。我希望她信任我,一如我求职那天她寄予厚望的眼神一样。那眼神告诉我没有什么东西能挽回。

在证据确凿时,你只能哑口无言。你可以丢掉理智、高声辩解;或者干脆放弃体面,卑微恳求。但我两样都没有选,我的火气无处安放,我的清白无迹可寻。于是选了一样最一文不值的东西:尊严。

“从后门走吧,”她说,“从后门走。”

我走到门口,又听见她在我背后开口:“你可以接着写书了,知道吗?用你之前那个笔名,继续写小说。”

在我29岁这一年,我因为行为不端被报社解雇了。念在旧情,他们没有把举报信上交警方来处理。那笔迹和我本人的别无二致,我怀疑只有神力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这个时候只怀疑我动了谁的利益。对于恶魔来说,伪造一封举报信实在太轻易了。如果他们愿意,甚至能幻化出一个我来,然后顶着我的脸烧杀抢掠,把我抓进牢里去,任他们处置;也可能是天堂为之,他们不希望我过多地调查针尖:比起恶魔,他们更擅长不见血的操纵。

但这都不重要。这只是一个警告,警告我不要再执意追寻。

年轻的时候,我去餐馆打工,抽空写小说稿费,迫切地往上爬,相信有一天自己会得到一切,成为一个闪闪发光的、扬名立万的、受人尊敬的大人物,如今看来那热血全因为我太无知。人间之外的阴谋摆在眼前,这一切努力又有什么意义?站在顶端又有什么意义?就像在泰坦尼克号上你死我活地争一个头等舱一样。

那现在呢,我干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根本找不到路,在一片漆黑中咆哮着横冲直撞,一无所获,为此不惜沦落到这种境地。引起的血淋淋的后果,无时无刻拷问着我的良心。

(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良心不安的时候。)/“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良心不安的时候。”

“什么良心不安?”针尖说。这是一个初春的凌晨,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城市的灯光照亮了蜿蜒的河流,浮满玻璃珠一样流动。一座钢架桥在夜幕中静静耸立,折射出透亮的蓝色与闪烁的红。

我在距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我刚刚找到他。他的脾气越来越偏激,仿佛我时日无多,而他对我有任务未竟。有的时候他还会对着空气质问(估计是个我看不见的高阶天使),发了疯一样离开家,又中了魔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那时候的关系没那么坏,我可以在他失踪后凌晨三点说一声***的然后推门去找他;也没那么好,我没法拉下脸请这个控制狂回家。我此时很崩溃,不是谁都能白天打工晚上马拉松的。以前是他找我,现在是我找他。

“折磨人类的良心!”我大喘着气咒骂,“谁**又烦你了,让你天天玩失踪?”

“我不烦,我情绪稳定,这是我受到的训练之一。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东西。”他把头埋进翅膀里。我一点都不信,他看着像在自我催眠。

“训练?那针尖同志,你不会**的从小就开始干那种见不得光的监视工作,就是在那种藏在地底下的特殊单位里,然后也没朋友?”我挖苦他,试着让他振作一点。要他这种性格假开朗的控制狂都有朋友,那我就该是两个班的班长了。

“我……呃,我和他们不一样,从小就在为保卫祖国作准备……”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身边有几个战友,不过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那你呢?”

“你问我?”我揪着头发捂住脸,“我从小一直是一个人,跟生活在真空里一样……根本没人搭理我,我干什么都得不到任何回应……最后我发现无论我出多大的动静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哦天,我说你的脾气怎么这么暴躁易怒……”他故作轻松,“人在被忽视的时候就会尽可能通过大吵大闹来提高自己的存在感,长期以往就会神经敏感、反应强烈。”

“我以为看点书能缓解这个现象,毕竟懂得越多越好。但知识没有赋予我解决问题的实际能力,反而加剧了无人理解的挫败感……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对了,你应该知道我14岁偷车上高速那破事——你知道我回家怎么样了吗?”

“……他们打了你?关了你的禁闭?”他侧头瞟我一眼,试图从我的表情中找到蛛丝马迹,“都不对?靠……他们不会把你捆外面水管上冻了一夜吧?……还不是?我被这么对待过不止一次,所以这是我能想到最坏的。”

“一个都没猜对。”我盯着自己的手,“他们什么也没干。”

“嗯?”

“有一瞬间我想,他们打我也好,骂我也罢,甚至问问我有没有受伤都行。我盼望有人能注意到我,注意到我的存在,好让我知道我是重要的……但他们连看都没看我,什么都没说。我常常怀疑我是不是哑巴了,或者我死了,是个谁都看不见的幽灵,要不然怎么会……一丁点回应也得不到?”

或许是这个静静的黑暗氛围很好,我继续满不在乎地说下去。

“那什么,针尖,虽然你烦是挺烦,但没有你陪我,我绝对撑不到现在。就像那只该死的量子猫一样,如果没有你看着我,我连我自己是死是活都感觉不到……我巴不得我越恨你越好,这样你就会来管我,我就能感觉到我是被关心的,我是值得被……在乎的。鬼混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希望你从酒吧某个地方窜出来,像拎垃圾一样把我拽回家,对我做什么都行……但我想离开你又是实话,你在试图掌控我的人生,让我很害怕……”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靠,说白了这些都是我活该。”

"嗯哼,这就是你一个月谈十个男女朋友的理由吗?"他怪笑着支起脑袋,却颇为阴郁。“一个天神还不够满足你的情感,所以你一头扎进某个酒吧或咖啡座,把色彩缤纷的浊液灌进自己身体里,然后和某个陌生人探讨‘生命意义’——”

“我*,针尖,你怎么——靠,你一直在看?!”我一个鲤鱼打挺从长椅上弹起来,生无可恋地大喊大叫,“——作为你的主人,我让你忘记我刚才说的一切!我就不应该跟你这头怪物说一句真心话……”

“好,好,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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