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他浮在我旁边,拿半边翅膀给我挡风,又发话了。“其实你寻欢作乐我也怨不得你。报告显示,你就是对成瘾物的成瘾性强,比如说尼古丁、□□(真高兴你还没试过这个)、酒精,再比如说我本人……”他意味不明地停顿一下,“比如说再多来两句我就得掉脑袋。”
“我有的时候感觉脑子里住了两个人,一个虚头巴脑的图书管理员,什么都知道,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与敷衍;另一个……”我比划一个用绳子拉自己脖子的动作,“就是条没拴链子的野狗,看见什么都想咬。这怨不得我吗?”
“我有的时候在想:我是你的KPI还是什么玩意儿?我觉得我当个写小说的服务员就挺好的,但我现在拼死拼活就是为了找份儿体面工作——我凭什么听你的?我到底做了什么才惹了你,为什么是我?你们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想像正常人一样上学,工作,过平静的生活,为一点小事高兴难过,不必对付一个天使、前世今生,不必细想这一切背后还藏着什么……”
他摇摇头:“如果你想挣脱这一切,那就得使用最不理性的方法——”
“暴力。”
那所房子的租金我很快就付不起了,现在我只能住宾馆。如果连宾馆都没的住,就只能睡车里。我开车去了一所教堂,在后门接了一壶圣水。
我盯着壶口:所有费尽心机的调查不再起效,只剩下一种方法供我选择。这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简单的手段,世上所有物种间唯一通用的最原始的语言——暴力。
在我无人看护的这几个月里,没有堕天使或者恶魔再找过我。山达基教给我的节肢还在,我将其别在了腰带上。
几天后,有个陌生人来找我。我邀请他进来,问他来意如何。他声称他是报社的新晋记者,之前和我一起上门调查过生死监狱案。一些琐碎而难以捉摸的记忆,在眼中重叠起来。
“哦,你是那个后辈。转正后的工作挺忙吧。”我加重语气。看他那幅意气风发的样子,傻子都能猜出来他晋升了。我微微侧头打量他,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凸出来一个角。
“什么?”他慌乱地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和之前没什么差别,“你是怎么看出来……”
“没什么。”
“对了,你记得那个幸存者吗?狱警,我们一起去看过的那个。他也死了,高温碳化,没留下全尸。有很多隔壁市逃犯也都是这种死法,这也太巧了……”
“你的精神状态怎么样?我听说你在追查一些神秘学相关的事件,可你是个无神论者。我联系上了一个线人,他对你很感兴趣……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猛地回过神,没有注意到他对我称呼的变化:“嗯?呃……我在。我没事,我挺好的。”
“重金主义,”他将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个信封,“我知道您经济情况不太好,而且也没有报社愿意要你……听着,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帮你渡过这次危机……”
“你给我钱??”我推开那些钱。“我不需要。你在施舍我,知道吗?”
“重金主义,我想帮你……”他眼里有一些比同情更多的东西。
“你留着吧,给自己买点好的。”我站起身。他起身阻拦我,我用手攘开他,往外走去。我发动车子,愤怒随着我每行一里而扩大,把灵魂都烧得发黑。
我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有个恶魔在路边漫无目的地行走,显然已经脱离队伍。我发现了他,他也注意到了我。
我把车猛地刹停,下车追过去。他看见我就开始跑。“你跑什么?”我大步向他走去,最后跑起来,“你跑什么?!和我说话!”
我追到了河边,惊觉这就是我找到针尖的那条河,原来我已经开了那么远。他翻下拦杆,滑下河堤,我紧随其后。
我在湖中心追上了他。
我抄起水瓶,调整再三,朝他的后脑砸过去。他向前踉跄两步、栽倒在地。没等他喊叫出声,就被我猛地抓住头发,摔在冰面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咔咔开裂声。我一拳砸上去。
他没料到我的突然袭击。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从后面踢倒他的腘窝,用胳膊紧紧裸绞着他的脖子。“尝尝这个怎么样?!”我摔开瓶颈,把整瓶圣水全倒在他身上。吱吱的声音。他痛苦地打滚、嚎叫。他身上连武器都没有。我抓住他的角,扭曲弯折。仇恨与怒火张牙舞爪地燃烧。
“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我抬脚狠狠跺在他的腹部。“操,操,操!你们高兴是吧!!这是我的错吗?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收手!”一拳砸过去,弯腰掐着他焦糊的脸,下去又是两拳。“你们他妈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他一张一息的鳃肉拼尽全力地呼吸,漆黑的瞳孔在摇晃的视野里颤抖。肆意蔓延的恨意驱使我从腰间拔出那根锋利的节肢,对准他的胸口——
他在最后一刻发出含混的人声,像锯木头的嚓嚓声,绝望而激烈:“……同乐,同乐!万众,合一!”
下一秒,他像被猛的掐断了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听到风声。我把他翻过来,发现他已经死了。他的眼睛透着痴狂的白色,像被刺瞎了眼一样。他伏在地上、朝着太阳虔诚地静立,温和而悄无声息。死亡已经从这具身体里穿行而过,像某种温暖的重力。
“妈的……”我泄愤似的对着他的颈口补了两刀,将其一脚踹到地上。他仰面大张着嘴,没有流血。
还有谁会让恶魔毫无伤口地死去?
风在我耳畔停下了,随即像揉皱的玻璃纸一样开始破裂。我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紧握节肢:
“我数三个数,马上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