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家……”她说:“不是回658……是回0001……”
“开玩笑的吧……我不是才十六吗……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为什么让我经历这些……”
“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吴语笙不是个会安慰人的料,虽然感同身受,但现在除了陪着她安抚她的情绪,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天色也逐渐暗沉,当太阳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地平线时,白色的幽灵翩然而至,她没有隐藏,也没有犹豫,只是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从正门走进来,最后在那个肮脏的,满是血污的浴缸前停下。
“好久不见。”
【未来】低下了头,朦胧的白纱遮住了她缠满绷带的脸,也遮住了她怪异的,满含情绪的眼。
浴缸里的白明玉虚弱的笑着,她抬起手,试探性的抓住了她的头纱,在上面留下显眼的血手印:“确实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你最开始刚消失的时候,【副队】揍了我一顿,那家伙……接管了我的身体把自己吊死,谁成想给你做了嫁衣裳……”
“你咎由自取。”【未来】笑了,笑的痛苦,笑的讽刺:“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不要耍那些小心思,不要依赖那副牌。”
“它们在蚕食你的生命。”
“我后悔了……吴苏玉,我后悔了……”白明玉的手松开了白纱,垂下后碰到了她的指尖:“杀了我好吗?”
“你肯定有办法的,对吗?”
“很简单啊,你忘了我们是什么吗?我们是异端啊阿玉,我们不是人类啊。”【未来】温柔的托起了她血肉模糊的手,抚摸着伤口,也抚平了她眉宇间的褶:“你要想清楚,邪神审判的对象永远都是异端。”
“也包括你,包括我,包括阿特波洛斯,也包括你用【魔术师】伪装的奇迹。”
“这十四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你的理想,你的抱负,你想要做成的一切,因为我们是一个人,阿玉。”
【未来】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坚定,她松开了白明玉无力的手,取下那枚戒指,重新戴回自己伤痕累累的无名指:“但如果真的要选一个死在这,我希望是我。”
“我回不去了,如果死一个我能让你凝固的时间重新流动,让你的未来拥有另一种可能,那我觉得,我死得其所。”
“永别,勿念。”
*
未来,这个虚无缥缈的词困了她一生,让她画地为牢,让她心甘情愿的死去,又让她挣扎着醒来,重复着没有尽头的悲剧。
来自【未来】的幽灵被困了太久太久,久到失了本心,久到被仇恨蒙蔽,久到身边空空如也,再也没了同行者,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还是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你和她到底说了什么?”
“一些车轱辘话罢了,说来说去也都是那样,别说她听烦了,我也说烦了。”吴苏玉怨声载道,但吴语笙看的很清楚,她分明是笑着的,苦涩,释然,还带着些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明媚。
好像只有到了临死前,她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我安排的人都到指定地点了。”吴语笙强迫自己从负面情绪里抽离出来,她的手中握着一块碎掉的镜片,她直视着镜中自己湛蓝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的下令:“行动。”
在这个周六即将结束的前半个小时,镜城内所有异端存在的地区内爆发了大规模的恶性事件,一群行为怪异但训练有素的普通人手持器械打砸踢踹,他们不伤人,只毁物,不管是让人高度上瘾的昂贵香水,还是展览馆里造型精致的人鱼蜡像和古镜,都被暴怒的他们踩成了碎片。
长久以来几乎成了摆设的警察们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一夜,那群家伙人多势众,还都是些缺胳膊断腿之人,甚至老弱妇孺都跟着添乱,警察们拦也不是劝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为非作歹”。
“队长!上头说了,那位老板咱们惹不起……快想办法劝劝啊!”
为首的警察也是急了一脑门汗,他气愤的扯住了来报信的小警察,脖颈上连青筋都暴了起来:“我都鸣枪警告了他们还停不下来,你他妈难道是想让我杀人吗?!”
“今天这情况老子还真就治不住了!让上头自己过来抗!”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小警察也怂成了鹌鹑,他的眼神躲闪,却在看向天空时惊讶的瞪大眼睛,指着天上哆哆嗦嗦的吆喝:“那,那是什么???”
队长闻言也扭头看天,只见漆黑的夜幕中以某个看不清的物体为圆心向四面八方不断的扩散出一根又一根金色的丝,有几根丝刚好落进他们面前的废墟里,像是有生命的活物般扎根地底将那块地区牢牢罩住,形成一个类似于笼子的形状。
这奇怪的景象自然引起了人类的好奇心,离得近的警察小心翼翼的摸了下其中一根丝,不但手指被划破,就连精神都出来问题,抱着头蹲在原地瑟瑟发抖,不停的忏悔着自己滥用职权干了多少混账事。
现在这情况警察已经完全管不了了,队长整理了一下小警察皱皱巴巴的衬衫,把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继续抬头仰望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
“有生之年,可能也就只能见这一次喽。”
云端之上,吴苏玉的双手被金色丝线勒的将要碎成成百上千块,吴语笙也因为能力使用过度双眼流出了血泪,她双手发抖的放下镜子,转而从领口处扯下了什么东西捂在手中念念有词,一把锋利的铁剑顷刻间出现在她的手中,蓝色的,如同海浪般的纹路爬满剑刃,就连她的脸上手上也出现了这同样的花纹,就仿佛她和那把剑,是一体的。
“我准备好了。”
“谢谢你啊,”吴苏玉拽紧了那些丝线,金丝绷直,形成了一条尽可能平坦的路:“谢谢你愿意从美梦中苏醒,陪伴我这个孤独的幽灵。”
“拜托你了。”
被人遗忘的神明点了点头,她步伐轻盈的跃上了那些丝线,速度飞快的向前跑去,【审判】贴合在她的剑上,蓝色的花纹绽开耀眼的光芒,将这死寂的夜幕硬生生的撕开了一道足矣让光芒倾洒的缝隙。
“我以神之名,审判这世间的罪恶--”
吴语笙高高举起手中的剑,用尽全力向下劈去,号角声响,银蓝的光芒如同爆炸般四散,利剑之下,千万人在痛哭,千万人在哀嚎,但这些只持续了很短很短的时间,她的眼前是一片空白,耳边也寂静无声,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周围的风才重新开始流动,十二点的钟声响彻这寂静的夜,宣告着新一天的到来。
又是一个周天。
有人奔向死亡。
而幸存者,走向新生。
*
薛长青今天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大姐姐。
她很漂亮,漂亮到让公园里所有的鲜花都黯然失色,五六岁的孩子笨拙的嘴跟不上自己跳脱的思想,嗯嗯啊啊了半天,才红着脸扭捏的递出了自己刚摘的一束小野花:“姐姐,你是天上的仙女吗?”
“不是哦,”仙女姐姐笑的温柔,她蹲下来与他平视,接过了他手中的花:“告诉你个秘密,等你长大的时候,就会有姐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当老婆啦。”
“真的吗?”薛长青傻乐,满是泥土的手比划着自己的身高:“那,长多高才算长大呢?”
“这个呢就是秘密了,姐姐呢比较喜欢一米八以上的,你要多吃饭多运动,这样才能长高哦。”仙女姐姐摸了摸他乱翘的头发,轻轻的拍了下他的后背:“你爸爸妈妈在那边等你呢,快点去找他们吧,别在让他们担心了。”
“姐姐再见!”
小小的人越跑越远,他快乐的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的父母,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但光线太过明亮,刺的白明玉眼睛有些发酸,她眨了两下眼,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却再也看不清任何人。
在一旁等了她半天的吴语笙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她怀里的小雅正趴在她的肩头小憩,一只蓝色的蝴蝶轻轻的落在她的鼻尖,脆弱的须子摇来摇去,像是在向她问好。
“【审判】,【月亮】,【命运之轮】和【世界】,就算你强制性的让一场人物编织的美梦成为十四年前的现实,这条世界线未来肯定还是会被白六搞崩的。”吴语笙不赞成的摇摇头,认为白明玉绕这么大一圈还是所有人走向了原来的结局,但对方闻言只是静静的站起身,微风拂面,吹起她略长的发:“起码,我让他看到了我的决心。”
“不管是再过十年,二十年,还是被他关在【门】后成千上万年,我的理想,始终如一。”
“这是我献给世界的谢礼,谢谢他们愿意包容我这个异端。”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轻柔失真,她的背影也融进日光让人看不真切,吴语笙默不作声的赶走了那只蓝蝶,快步走了几步先行来到了阳光之下:“走了,这个隐蔽点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我这次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在棋盘上赢过看门的了。”
“哦,什么杀招让你这么胸有成竹?”
说到这,吴语笙故意卖了个关子,等白明玉急得在她旁边蹦来蹦去的时才微笑着开口:“Abandoned and killed the king--”
“弃后杀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