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不疼啊?”
“陆驿站。”
她很少如此正式的称呼他,连名带姓,脸上没笑,陆驿站恍若未闻,依旧自说自话:“你看看你,没精打采的,哪有一个副队长该有的样子,打起精神,该下一条世界线了。”
“都死掉了,陆驿站,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送死,却无能为力,总是这样,我救不下来任何人。”吴苏玉的双手放平于自己的大腿上,石化从脚开始蔓延:“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我……”
“我快疯了,或者,我早疯了,一直一直在强撑罢了,幻觉幻听折磨着我,我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所以……”
她转过头来,笑眼弯弯,比拉莱耶从未升起的太阳还要耀眼:“我貌似……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陆哥,对不起,如果再在白六身边看到一个【我】,就把她杀掉吧。”石痕面上攀,她的笑容凝固在拉莱耶被狂风吹散的日光中,泪滴滑过的地方留下濡湿的血痕,成了这尊石像最引人注目的“亮点”。
堕落的光明因死亡垂落七滴泪水。
*
“嘀嗒-嘀嗒--”
脸上的湿润和耳边的水声唤醒了她。
吴苏玉艰难的把自己翻了个面,语言系统混乱,嘴里乱七八糟的念着什么:“我已经死了……被吃掉了,眼睛,鼻子,嘴唇,脸颊……”
手下触感坚实,可涟漪却在不断扩散,一圈又一圈,消散的波纹碰到了白色的拖尾,虫卵停止了繁育,把那抹白困在中央,成了【心脏】。
阿鱼是话唠,苏玉是呆瓜,而这个白衣女人,是个毁容的疯子。
吴苏玉其实很少梦到她,早就没了初见时的惊慌失措,她踉跄的站起身,扶着东倒西歪的书柜站起身来抬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比当初要多了很多东西,脚下随处可见鬼脸蛾死去的尸体,黑红的微浪摆荡,磷粉发光,平台上虫卵攀爬上书架,伸出的血管包裹住一本又一本图书,包括但不限于《小王子》和《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牛逼,一座在海上漂浮的废弃图书馆。
周围的血水不深,只没过小腿,吴苏玉暂时不是很想搭理那个女人(其实在她面前蹦蹦跳跳她也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说自话),远处的书架破损更加严重,放的也不再只有破破烂烂书,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资料在水里泡烂,她捡起查看,净是些异端资料和外勤伤亡数据。
如果是她的梦境,出现这些东西并不为何,但那女人到底从何出来,她不得而知。
她见过女人头纱下的脸,丑陋,狰狞,大火烧灼过她的皮肤,深色的伤痕在绷带的缝隙间裸露,她盲目的,灰白的眼睛瞳孔却红的像血,永远毫无焦距的盯着远方,枯白干燥的乱发从纱下生长,像是一名衰颓的老妪等待着生机能否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着很深的戒痕,戒指却不翼而飞,如果婚姻能让她变成如今的模样,那吴苏玉真的会和她一起唾骂那位“消失的丈夫”。
“你该醒了……”
和石像般想像的女人如是说,她突然间的清醒反倒是让吴苏玉不适应,她走上前去,视线在女人右手手背上的那颗痣上飞快略过:“你当时往海里扔的,是戒指吗?”
“为什么?”
女人沉默了,呼吸吹出的气息让脸前凌乱的发丝鼓动,她的手蜷了蜷,最终,握住了吴苏玉的手腕:“走了一条较为失败的路途罢了,结局已经摆在你面前,不要在误入歧途重蹈覆辙。”
“把【恋人】烧毁,把恋人烧毁……不,一张都不能留,你的生命,你的灵魂都因为那个媒介被他食用。”
“你太自负了,不要在依赖虚假的【命运】……”女人的手越来越用力,张张合合的,干裂的嘴唇重复的说着之前呢喃的词语,模模糊糊,朦朦胧胧。
归去。
归去。
归去。
回归本源,回归门后,回归本我。
她将吴苏玉推向黑沉沉的海,被绷带包裹的丑陋脸庞像是飞蛾身体上的鬼脸图案,她是只未破茧的【蛾】,一只奋不顾身扑火灼伤的【蛾】。
她们将会殊途同归。
*
“月曜日(周一)出生
火曜日(周二)受洗
水曜日(周三)结婚
木曜日(周四)得病
金曜日(周五)病加重
土曜日(周六)死去
日曜日(周日)被埋在土里
这就是我们的一生--”
《所罗门的七日》永远轮回,吴苏玉已经很久没有在福利院时期登录世界线了,她抓起桌上老旧的收音机来到卫生间,堵住下水口打开水龙头把这声音失真的东西浸泡在水中,看着它故障,看着它不在发出一点点声音。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幼小,稚嫩,像株含苞待放的花,可头发却灰白的不像样,眼神死寂,没有一点小孩该有的天真烂漫。
吴苏玉的指尖描摹着镜中自己的面孔,她狠狠碾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那颗痣,发红的痣,和原本浅浅的棕色根本不一样的痣。
上面残留着欲望的血,恶神的血。
她无比厌恶这脏污的血。
可她别无他法。
“哒-哒-哒--”
小皮鞋的鞋跟落地声清脆,那声音没入柔软的草丛,踩断花的根茎,踢走脚步被湖水冲刷干净的卵石,在一具尸体前停下脚步。
锋利的斧头高高举起又重重的落下,银发少年的头颅被整齐的砍断,血溅上她的脸和额前的发丝,她的呼吸粗重,伸出舌头舔掉了唇角未凝固的血。
“十四岁,所有衍生物的【锚】死亡的时间节点。”吴苏玉的手抬高按住了【杀人犯】同样瘦弱的肩膀,平静的语气下难掩一丝颤抖:“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死】了苏玉。”
残阳如血,可少年银蓝的双眼还是那样引人注目,他微笑着擦净小姑娘脸上的血迹,指尖落在那颗痣上:“而且,你做出了让我满意的选择。”
“你可以获得好孩子的特权,明玉。”
“我亲爱的,【l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