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得意之后果然会闯祸。
这大概是洛尔坎用半条命换来的深刻领悟。
意识刚从混沌的深渊挣扎回现实,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试图松开那个几乎要将他勒进骨血里的拥抱,艾斯的手臂死死缠绕着他,让他有一种自己明明都活过来了却感觉下一秒就会死的错觉。
洛尔坎本想扯动嘴角说两句俏皮话,缓和一下这过于紧张和奇怪的气氛,然而,话语还未出口,他就感觉到艾斯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拥抱的力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又加重了几分,仿佛要将他彻底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才肯罢休。
“呃……”洛尔坎觉得自己的肋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艾斯带着哽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一只受伤幼兽在面对同样的失误而焦急万分:“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死了……我以为他真的杀了你……”
洛尔坎动作停住,他低着头说怎么会呢。
他不知道自己死去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一切按照他那个疯狂又漏洞百出的计划进行的话……
关键,只在那一瞬间。
只要雷利,那个强大得如同怪物一般的父亲,能因为他的“死亡”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软和动摇,那么艾斯就有一线机会,能将他从雷利身边带走。
反之,如果雷利铁石心肠,毫不动容,盛怒之下的冥王很可能让整个黑桃海贼团,包括艾斯,永远留在香波地群岛,他可不在乎什么罗杰不罗杰的后代,如果是罗杰本人来了兴许能聊聊,但一个故友之子,那还是去见你老爸吧。
又或者,雷利心软了,但艾斯不够强,无法在那一刻抓住机会带他走,那么等雷利回过神来,他依旧会被抓回去,关进那个名为“保护”的黄金牢笼,继续和雷利唱着父慈子孝的大戏。
最差的一种可能性,艾斯并没有来,雷利直接把他带回去。
太多的如果,太多的万一,无数不确定的因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场豪赌。
这种情况,恐怕连最精于算计的赌徒见了也要头疼欲裂,更别提洛尔坎这种基本不沾这种的门外汉,他知道自己不是赌徒,也知道他的赌运向来糟糕透顶,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一次用生命做赌注,挣脱枷锁的机会。
万幸的是,他赌赢了。
那位传说中的冥王,内心深处依旧被那个早已离开的女人所统治,在面对酷似妻子的容颜,面对儿子在自己怀中“死去”的景象时,他坚固无比的心防,终究出现了一丝裂缝。
洛尔坎很清楚雷利执意不放他走的深层原因,他并不介意利用这一点,利用那个他素未谋面的母亲,作为自己逃离的武器。
无论多少次,只要涉及到“她”,雷利都会方寸大乱。
他和雷利,是父子,是母子,他是雷利为了留下妻子而生下来的牵绊,但并没有牵住她,他从出生那一刻起,不,或许是从雷利开始将他与妻子重叠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那扭曲畸形的亲情纽带,就注定无法被轻易斩断,如果死亡就能简单逃离,洛尔坎或许早就死了,死在第一次基因病发病或者是什么时候。
所以,他需要的是雷利“自愿”放他走,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心软,也足够了。
他弱小又无能,拧巴又爱说大话,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留在了香波地,但这一次,他依旧没有改掉自己的臭毛病,所以说他借着母亲留下的“影子”,成功地撬开了牢笼的大门。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在冥冥之中,帮助他获得了通往自由的船票。
思绪收回,洛尔坎感受着怀中人依旧无法平息的颤抖,轻轻回抱住他,用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语气,在他耳边低语:“嗯,我回来了,艾斯。”
之后的事情发展,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的引导,或许是他刻意为之,他在艾斯极度不稳定的情绪里,悄悄地投入了一小撮名为欲望的火星。
他们之前并非没有过亲密接触,但大多浅尝辄止,维持在某个心照不宣的界限之内。
但这一次不行,必须要做点什么,必须要将这份几乎要撑爆胸膛的恐慌,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深埋的占有欲,用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发泄出来,哪怕过程如同野兽撕咬,会留下伤痕,会触及骨骼,也必须要进行下去。
他的国王,他的领土,他宣誓效忠的一切,都因为他这次的“死亡”而产生了剧烈的动荡,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彼此的存在,来安抚那颗受创的灵魂。
发丝如同蔓延的夜色,慢慢覆盖上艾斯的身体,形成一个隔绝外界的狭小空间,洛尔坎贴近他,用身体挡住他所有的视线,让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骗子洛尔坎。
满口谎言洛尔坎。
胆小鬼洛尔坎。
……死而复生的洛尔坎。
又或者是他的洛尔坎。
艾斯看着这样的他,这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表现出任何的抗拒或犹豫。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放弃了思考,全盘接受了这种近乎自我毁灭般的宣泄方式。
他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最终回抱住了洛尔坎。
他睁开眼,深深地望进那片深邃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深绿色眼眸。
洛尔坎的眼睛的颜色又变回深绿色了。艾斯想到。
在那片绿色的深处,那仿佛有什么危险而魅惑的东西正在苏醒,如同传说中那些用歌声引诱水手航向深渊的海妖塞壬,正缓缓从冰冷的海底爬出,缠绕上他的四肢,蛊惑着他,邀请着他,一同沉沦在这场由恐慌与欲望交织而成的风暴之中。
洛尔坎贴近他的耳边,气息灼热,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来吧,艾斯……”
“我们至少要一起……活过今天。”
艾斯喉结滚动,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仰起头,将自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洛尔坎的唇齿之下。
洛尔坎低叹一声,搂住他的脖子,两人一同倒入柔软的床铺。
在意识被潮水彻底淹没的前一刻,艾斯似乎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是洛尔坎发出的,更像是某种依附在洛尔坎身上的无形的东西,那东西正趴在他的肩头,嘲笑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塞壬笑出了声。
然后,他便毫不犹豫地将被诱惑的毫无理智的水手拖入深海。
血肉交融,理智崩解,被吃干抹净
……
“呼——哈——!憋、憋死我了!”
洛尔坎挣扎着被子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前被汗水浸湿,头发黏在脸上。
几乎同时,旁边的被子也被拱开一个鼓包,艾斯毛茸茸的脑袋也钻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有些迷茫:“很热吗?”
“废话!”洛尔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感觉身体发烫,“你体温本来就高,现在还裹着被子,喂,拔出来,烫死了!”
艾斯眨了眨眼,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有点得意的笑:“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觉得的。”
“啧,”洛尔坎想起之前,翻脸不认人“之前我可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实在受不了这闷热,伸出手臂,顺着床沿慢吞吞地滑落到地板上,木质地板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的叹了口气。
“热死我了……”他瘫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喃喃道。
艾斯也跟着滑了下来,两人就这么肩并肩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身上还胡乱地盖着那床被子,四条光溜溜的小腿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滑稽。
短暂的沉默后,艾斯侧过头,看着洛尔坎被汗水打湿的侧脸:“你心情……好多了吗?”
洛尔坎闻言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心情好多了吗,船长大人?”
艾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洛尔坎能说会道的样子,眼神慢慢柔软下来:“能看见你还活着……感觉真好。”
洛尔坎动作顿了一下,也望向艾斯,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说实话,我都没想到我能活下来,果然……还是吃下去了啊。”
“嗯?吃什么?”艾斯没反应过来。
“恶魔果实啊。”洛尔坎语气平静“如果我猜的没错,我应该已经吃下那颗恶魔果实了。”
“欸?什么时候的事?!”艾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完全没印象,难不成是洛尔坎独自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吃的?
“大概……就是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吧,就我刚回家的时候,家里人给我端来吃的,”洛尔坎回忆着,语气有些飘忽,“那个时候,我的味觉就已经完全失灵了,吃什么东西都尝不出味道,大概率就是那个时候吃的。”
……他就知道夏琪也是站雷利那边。
说着,洛尔坎突然凑近艾斯,伸出舌尖,快速舔了一下艾斯脖颈上还未干涸的汗珠。
“喂!你干嘛!”艾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爬了上来。
洛尔坎咂咂嘴,一脸认真地品评道:“咸的。艾斯,你的汗是咸的。”
“你这家伙……”艾斯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追问道,“那你这样……就算是病好了?”
“不。”洛尔坎摇了摇头,“严格来说,我的‘病’永远不可能‘好’,这不是后天得的病,是基因层面的问题,不是靠吃药或者心理疏导能解决的,以前那些药,都只是‘抑制’而已。现在吃了这颗恶魔果实,就等于是……”他歪头想了想,找到一个不算太贴切但能理解的比喻,“……薛定谔的‘不死’?状态被固定住了吧。”
他捏起自己一缕垂在胸前的黑色长发,递到艾斯眼前:“你看,我的头发都从之前的金黄色,变回黑色了,我的眼睛呢?颜色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