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露玖的手，絮絮叨叨地跟她告状。

“艾斯那小子打我，好痛啊。”他嘟着嘴，一脸委屈，“一拳又一拳往我脸上招呼，还骂我是畜生，让我去死，怎么能这么骂我？我已经死了啊，死了还要骂我去死，这是什么道理？”

他装模作样抹了抹眼角，偷偷看露玖的反应，露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罗杰也不在意，继续说：“我在这罗格镇转悠了二十年，一圈一圈又一圈，看着那些人来，看着那些人走，看着那些人在处刑台下面放花，说什么‘海贼王我永远敬仰你’——切，真肉麻，我活着的时候怎么不来敬仰我，动动嘴皮子的事。”

二十年前，刽子手手起刀落，他脑袋落地，按理说应该死透了，但他睁开眼的时候，他又站在这里，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算什么，幽灵？还是某种执念化成的实体？

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反正就这么飘荡，看着罗格镇的日出日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一个个老去、消失，相似但又完全不相同的面孔降生、长大、离开。

他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一年又一年，有时候坐在处刑台下面发呆，有时候去港口看船来船往，有时候就站在街角，看着当年那些围观他处刑的人慢慢变成老头老太太，没人看得见他，他也乐得清净。

直到黄金家族的商船回到罗格镇那天。

罗杰当时就站在码头上，百无聊赖看着船只靠岸，然后他看见了露玖，那个女人站在甲板上，举起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个海贼的脑袋直接爆开，血溅三尺高，尸体直挺挺地往后倒。

罗杰当场愣住，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手舞足蹈地在原地蹦起来：“好帅好飒好喜欢！露玖你好厉害！”

他两眼冒红心，心想露玖这么长时间没看见还是这么厉害，也不管人家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他就是这种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夸就大声夸，憋不住的。

“一枪爆头！根本不用瞄准！随便一抬手就打中了！露玖，你知道有多少见闻色高手都做不到这个吗？！露玖你太强了！太帅了！我就知道你超级强啊！”

他跟在露玖屁股后面，从码头跟到街上，从街上跟到庄园门口，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夸人的词都倒出来。

然后露玖倒下了。

那天他站在床边，看着医生们进进出出，史蒂夫脸色铁青，看着莉莉娅哭得稀里哗啦，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站在那。

怀孕带来的身体损伤太大，秘药也只能延续几个月的生命，想要真正活下来，就必须付出代价。

露玖选择了成为植物人。

以这样的姿态活着，等待几十年后医疗技术进步，等待某一天可能醒过来，也许能醒，也许不能，但活着总比死了好，露玖根本放心不下艾斯，她还在想着哪天身体好了再去哥亚王国的戈尔波山找艾斯。

罗杰就那么在床边守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站在床边，絮絮叨叨跟她说话，跟她说今天天气不错，跟她说街上谁家又生了孩子，跟她说我知道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了哦，叫艾斯。他说着说着就会笑，笑着笑着又会沉默。

直到那天，艾斯站在罗格镇的土地上。

罗杰兴奋得在街上跑来跑去，绕着艾斯转圈，凑近了看他的脸，看他脸上的雀斑，看他走路的样子，看他跟洛尔坎斗嘴时那股不服输的劲。

“像露玖，也像我。”他蹲在旁边，手托着下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就是脾气比我差了点，动不动就想弄死谁。”

然后他跟着艾斯去了庄园，看着他跟露玖说话，看着他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讲自己的故事，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看着他被露玖抱住时整个人僵住的样子。

再然后，他被艾斯揍了。

一拳又一拳，带着火焰，带着恨意，带着十七年的委屈和愤怒。

罗杰躺在那里，任由他打，心想这小子力气还挺大，下手真够狠的，但他没躲，也没还手，就那么挨着，听他骂自己是畜生，是混蛋，是罪人，让他去死。

“我已经死了啊。”罗杰在心里嘟囔，“怎么还要我去死？”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看着艾斯，看着他红着眼睛咆哮的样子，心想这孩子真的受了很多苦，真亏你能在海军手上活下来。

他想了好多，最后也只是听着艾斯被洛尔坎抱着，他在哭，哭的撕心裂肺的，罗杰站在旁边，看不见里面的表情，他说对不起，艾斯，身为你的父亲，我没有一天尽到说你父亲的责任，却一直在连累你。

但是谁都听不见，他已经死了，谁都听不到。

罗杰捧着露玖的手，继续絮叨：“艾斯那小子啊，长得很像你，雀斑像你，笑起来也像你，眼角也像你，就是脾气太爆，随我了，哦，头发颜色也随我，是黑色的，他说要超越我，要踩碎我的一切荣耀，啧，有志气，我喜欢。”

他低头亲了亲露玖的手背。

“要是让别人知道我的大秘宝是你，那些人得气疯了吧？”他笑了，“不过我才不管他们，他们哪知道你的好。你就是最好的，One piece也比不上你。”

他脸贴着露玖的手，声音软下来：“我最最最最爱你了，所以醒过来的时候，至少要记住我一天，听到了吗？是一天哦，24小时，1440分钟，86400秒，少一分钟，少一秒都不行，然后你就头也不回地奔向新未来，我已经死掉了，脑袋都掉了，你已经被我耽搁了20年的青春，不要再继续浪费你珍贵的生命了，露玖。”

他在露玖额头落下一个吻，满脸温柔。

“最后一次了，”他说，“要不要疯狂一下？”

露玖依旧睡着。

罗杰把她抱起来，用毯子裹好，拿起佩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喧闹的街道，给露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冲了！”

他一脚踹开窗户，整个人跳出去，落在街道中央。

落地瞬间，霸王色霸气横扫全场。

扑通扑通扑通——海军海贼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晕过去。

原本乱成一锅粥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罗杰抱着露玖，环顾四周，笑得张扬：“战国和卡普来了没有？想要跟我打架的话，至少也得搞五十艘军舰吧？”

没人回答他。

那些居民愣愣看着他，有的人揉了揉眼睛，有的人掐了掐自己的脸。

罗杰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突然喊：“哟，乔尼叔叔！你还活着啊！”

八十多岁的面包店老板乔尼颤颤巍巍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鱼叉，他走到罗杰面前，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没扇到脸，扇在罗杰腹肌上。

“咔嚓。”

乔尼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扯着嗓子喊：“骨折了！”

周围的居民鲨鱼齿大喊：“既然会骨折就不要打他啊！”

罗杰笑得更大声了。

乔尼甩着疼得发麻的手，抬头瞪着罗杰：“你流着这个地方的血，他们来冒犯我们，就是冒犯你，对不对？”

罗杰收了笑，认真点头：“对。”

乔尼指了指远处那些因为霸王色全部昏倒的海贼：“歌洛莉亚不在了，莉莉娅那丫头很努力地在撑着，但那些人还是欺负她，我们是平民，不能跟海军打起来，你是海贼，就用海贼的方式保护我们。”

罗杰把露玖换了个姿势抱着，让她躺得更舒服，然后提起佩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啊啊，没错的，乔尼叔叔，你们是我的家人，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伤害你们的，如果有人敢在罗格镇认不清大小王，我就弄死他。”

罗杰满脸阴暗：“罗格镇的和平不允许任何人践踏，这里不欢迎任何想要破坏永久和平的家伙。”

他话锋一转，把露玖往前凑了凑：“对了，乔尼叔叔快看，这是我老婆露玖，好看吧？”

乔尼眯眼看了半天，点点头：“真是美人啊，怎么瞎了眼看上你？”

罗杰乐了：“夸她就够了，眼光不需要抨击。”

乔尼瘪瘪嘴：“我懂我懂，真爱无敌。”

有了罗杰加入，局势很快一边倒，那些刚才还嚣张的海贼看见罗杰那张脸，腿都软了一半，有的扭头就跑，有的跪地投降，还有的不死心想拼一把，都被罗杰随手一刀砍翻，居民们自发开始救人，把伤者往安全的地方抬，把躲在角落里的孩子拽出来。

罗杰抱着露玖在街上走，东张西望找艾斯。

他其实有点心虚。

虽然被儿子揍了一顿挺丢人的，但他不放心艾斯，那小子太冲，见谁都要往上冲，万一碰上硬茬子怎么办？再说了，臭小子打他脸那一拳还挺疼的，他得找机会还回来。

老子是用来打的吗？混账小子！

凭什么雷利家那个崽子张嘴闭嘴就是雷利，他儿子张嘴闭嘴就是“你怎么不去死？”，太过分了！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突然停下脚步。

不对。

他想起洛尔坎那些“老头又怎么怎么了”“老头真讨厌”的碎碎念，再看看艾斯那些“我恨他”“让他去死”的咆哮……

这不就是另一种撒娇吗？

洛尔坎是傲娇款，艾斯是暴娇款。

他们家好像就没有不暴力的，歌洛莉亚杀人如麻，他杀人如麻，艾斯一看就是杀人如麻的料，露玖一枪爆头也是个狠人，洛尔坎那个爸宝男揍起人来更狠。

罗杰捏着下巴自言自语：“这么看来……我错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