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格镇后山

后山的草地上还残留着昨晚露水的痕迹，草叶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艾斯躺在草地上，盯着头顶的天空。

天刚蒙蒙亮，云层被染成珠白色，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上抹了一道，远处的海面隐约能看见，波光粼粼的，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

罗杰躺在他旁边，姿势跟他一模一样，双手枕在脑袋后面，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怎么不打了？”罗杰问。

艾斯没回答，盯着天上那几朵云看了很久。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后山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罗格镇隐约传来的喧闹，那些声音隔得远，听不真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想开了，”艾斯声音有点闷，“跟你打来打去有什么意义？你已经死了，我这么多年一直在跟一个死人较劲，想想也挺傻的。”

罗杰侧过头看他：“你在介意这种事啊，艾斯。”

“废话。”艾斯翻了个白眼，“你现在算什么东西？就算你真的活过来了，你还是那个海贼王罗杰吗？”

罗杰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嚼着那根草茎。

前天那场战斗的画面，在艾斯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吕克倒下去的时候，血从他身下慢慢铺开，把那件正义披风染成了暗红色，阿扎德扑过去，跪在他身边，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样僵着，后来他把吕克背起来，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比自己大一圈的父亲，一步一步往海军那边走。

海军把他们围在中间，护送他们离开，艾斯站在远处抱着露玖看着那个画面，脑子里突然想起萨博之前给他描述的鲸鱼，金发的孩子笑嘻嘻说海底有一种比海王类体型小的鱼，虽然是鱼，但是他们其实是哺乳动物，他们非常聪明，正是因为聪明，所以他们的葬礼非常有意思：巨大的鲸鱼沉入海底，其他的鲸鱼围着它游弋，一圈一圈，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的深处。

艾斯记得很清，萨博教他识字的时候说鲸鱼的尸体其实会供养一个小型生态系统长达几十年，所以也有一个说法叫做一鲸落万物生。

黄金家族的人还在那边挨个检查晕过去的海贼，活着的补一刀，死了的拖走，动作麻利的像是在处理一堆垃圾。

罗杰走过来的时候，艾斯下意识把露玖抱紧，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罗杰。

罗杰也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露玖，然后移开视线，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

“打一架？”艾斯突然说。

罗杰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现在？”

“对。”

“行吧。”

就那样，他俩跑到后山，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艾斯不记得自己打出多少拳，放出多少火，只知道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半个山头都被削平，那些被火烧过的岩石还在冒烟，碎石散落一地。

但他还是没想明白。

他想通过这场战斗弄明白一些事情。

他为什么会出生？

他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却要让那么多人不幸？

为什么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起，就注定要面对必死的结局？

在他十七年的生命里，他把这些都归结到罗杰头上，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的错，都是因为他是罗杰的儿子，所以在那个男人死之后，这些问题全部丢在他的头上，而那个男人留给他的唯一答案，就是他不该被生下来。

他想起更小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站在戈尔波山的山崖上，看着远处的大海，他满肚子委屈不知道如何发泄，他在想要是自己没出生就好了，要是那个女人没把自己生下来就好了，那样的话，她就不会死，巴特利拉岛的居民就不会遭殃，所有那些破事都不会发生。

一切都是罗杰的错，也是他的错。

他老子是全世界最大的罪犯，而他为了否定那个男人，自己也成了罪犯。

但现在打着打着，他突然不确定了。

“你真的死掉了吗？”艾斯问。

罗杰笑了，笑得很坦然：“死掉了哦，脑袋都被砍掉了。”他伸出手比划着当时刽子手砍刀的角度，“第一次砍的时候没砍断我的颈椎，疼得要死，第二个刽子手技术好多了，一下子就砍掉了，咔擦一声，我还在想‘这刀还挺快’，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艾斯又问：“那你现在算什么？”

“算是借尸还魂吧，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

“谁的尸体？”

罗杰没说话。

艾斯追问：“莉莉娅？”

罗杰还是没说话，他叼着草茎的动作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继续嚼。

艾斯躺在那儿，盯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

“莉莉娅死了啊。”他说。

“嗯。”

“那你真的是罗杰吗？”

罗杰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但又不完全是。”

他给艾斯解释了演演果实的特性，能力者可以凭借想象力变成任何角色，但这个角色必须得到能力者内心深处的认同，也就是说，能力者必须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就是那个人。

如果只是变成动物还好，还能保持自己的人格，但如果变成远超自身强度的角色，就很容易被那个角色的人格影响，甚至被“夺舍”。

这种能力曾经一度媲美手术果实，毕竟只需要强烈的自我认同，就可以完美复刻出一个强大的战力，但愿意献身的人太少，因为它需要能力者完全的自我否定，否定自己的一切，只为了把自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更大的问题是被洗脑的人是演不出来的，只有真心认同，才能完美呈现，可以说这颗恶魔果实就是为了抹除自身而存在的。

“我是罗杰。”他语气很平静，“但我也是莉莉娅，她的一部分人格还留在这个身体里，维持着这具身体的正常运转，其他的……已经被吃掉了。”

艾斯没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山野的气息，远处罗格镇的钟声隐约传来，应该是早上了。

过了很久，艾斯开口：“罗杰。”

“嗯？”

“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哪怕你是假的，我也不会原谅你。”

罗杰静静听着。

艾斯继续说：“我要超越你，我要向全世界正名，我要烧了你的一切——你的荣誉，你的地位，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垫脚石，只有把最高的名声收入囊中，才能证明我活过。”

罗杰笑了，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答案，他伸出手想摸艾斯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他换了个姿势，一条腿弓起来，另一条腿平放着，手搭在弓起的那条腿上，转过头看着艾斯，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艾斯，不要原谅我，我让我的母亲、妻子、儿子、幼妹，都替我承担了烂摊子，我是不称职的丈夫，不称职的父亲，不称职的儿子，不称职的兄长。”他顿了顿，“我唯一自豪的，只有作为船长的那段时光，何其有幸，你愿意超越我，我的冒险很长，我的故事也很久，希望你能走下去。”

艾斯问：“你会死吗？”

罗杰一脸理所应当：“会死的，这具身体很快就会撑不住，然后彻底崩坏，也许这次真的会回归死亡也说不准。”

他看着艾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艾斯，速度别那么快，让我在再次回归死亡之前，看着你一点一点吃掉我的荣耀，去拉夫德鲁吧，那里有One piece。”

艾斯摇头：“不，那不是我要的，我要的只是正名，海贼什么的，只是一种方式。”

“那你想要干什么？”

“打倒世界最强的男人。”艾斯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皇，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

罗杰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纽盖特啊？现在？”

艾斯转过头看他。

罗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抹了抹眼角说：“那的确是个好办法，新人打败纽盖特确实会震惊世界，像我这样的老家伙，一夜之间就会变成便宜货吧。”

他笑着笑着，突然说：“不愧是你妈妈的儿子，性格跟她真的太像了。”

艾斯没说话。

罗杰说：“想听你妈妈的故事吗？我可以跟你说说。”

艾斯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无意抠地上的草，揪起几根，又放开。

罗杰就当他想听，开始讲起来。

讲他怎么遇到露玖，在哪个岛上，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讲他怎么被她吸引，她说话的方式，她笑起来的样子。

讲完之后，罗杰说：“艾斯，离开吧，离开罗格镇，不要被露玖束缚，趁我还活着，我想带她们四处逛逛。也许就能碰到不错的医生。”

艾斯一脸无语看着他，这话从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靠谱。

罗杰倒是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没关系的，在她们病好之前我肯定不会死，我还等着被老娘和老婆一顿收拾呢。”

艾斯：“……”

罗杰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太阳已经从海平线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粉色，他的表情在那片光里看不太清，声音却很轻。

“艾斯，等你正名的时候，再回来接露玖吧，风风光光地回来，你们母子可以好好聊聊，到时候你会有数不清的故事跟她说，你也会发现，原来你的爱早就配得上她了。”

艾斯沉默了很久，他盯着天上那几朵被阳光照亮的云，眼睛有点发酸。

他说：“谢谢你，莉莉娅。”

罗杰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有罗杰的张扬，也有莉莉娅的温柔。

“艾斯，加油哦。”

……

他们在罗格镇又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发生了不少事。

比如说。

洛尔坎听说艾斯跟罗杰打完了，嚷嚷着该他了，美其名曰“为父报仇”，其实就是手痒想打架，他跟罗杰在后山打了一架，从天亮打到天黑，据说最后是平手，洛尔坎对此坚决不承认，非说是自己赢了，丢斯怀疑其中的水分非常大，因为罗杰连那把名叫ace的刀都没拿，纯赤手空拳。

“我爸当年跟着他当牛做马那么多年，”洛尔坎揉着脸上的淤青，愤愤不平，“我替他打一拳怎么了？”

丢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爸现在不也好好的吗？你报什么仇？”

洛尔坎理直气壮：“你懂什么？这个渣男玩弄了我爸的感情，结果拍拍屁股走人，什么都不管他，都快死了还他爹的在那吹牛逼，害得我爸在那里掉眼泪，不打死他都对不起我爸了。”

丢斯：“……神经病。”

又比如，艾斯发现了惊天大瓜。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阿里亚问丢斯谈了多久的恋爱，艾斯也好奇丢斯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洛尔坎和丢斯一个反应不及，阿里亚直接说出，嗓门大得半个罗格镇都能听见，丢斯气得跳脚，追着她解释，但越解释越乱，越乱越解释不清，最后他放弃了，蹲在墙角生闷气。

艾斯则是一脸幽怨盯着丢斯看了好几天，那眼神让丢斯浑身发毛，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审问，天杀的他可不想扯筋他俩奇奇怪怪的play里，他是写小说的，不是搞乱O的！

还比如。

罗杰突然冒出一句：“艾斯，你为什么不跟洛尔坎谈恋爱？”

艾斯当场愣住，立马暴走，追着罗杰又打了一架，从庄园门口打到后山，从后山打到码头，最后两个人都累瘫在沙滩上。

罗杰躺在沙滩上，笑得直喘气：“我就是问一下，你至于吗？”

艾斯脸都黑了：“至于！”

罗杰好心提醒：“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洛尔坎就不要喜欢他哦，雷利那小子老小心眼了，绝对不会允许别人当他的儿婿或者是儿媳妇的，那家伙当别人的老丈人真的是事精。”

“火拳——！”

等等等等。

哦对了，他们有新船了！

黄金家族给了他们一艘双桅纵帆船，比他们来时那艘小破船大了不止两倍，船身刷着深色的漆，桅杆高高竖起，帆布叠得整整齐齐，史蒂夫说这个船没有经过太多装饰，具体的还是要去七水之都装饰比一下比较好。

艾斯在那扭扭捏捏接受了黄金家族的好意，史蒂夫吧嗒吧嗒抽着水烟说早知道给你搞一艘三桅纵帆船，花个二十年搞不好真的能给你搞到亚当宝木当龙骨，天杀的家里挣那么多钱，不就是让你们活得滋润一点吗，惹的艾斯一把抱住史蒂夫，满脸感动差点没勒死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