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克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跟海贼王罗杰打架?哈,要是能赢了,他得立马被护送到马林梵多,战国元帅亲自接见,卡普中将拉着他一起悠闲吃仙贝,大将有他一员,从此天龙人的走狗又多一个。
想想都不如被罗杰弄死来得轻松。
强者之间对决往往一招分胜负,更别提罗杰碾压吕克这种级别的。
罗杰一刀砍过来,吕克躲闪不及,刀气直接劈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碎石划破了脸颊,血顺着伤口往下淌。
“爸爸——!”
阿扎德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吕克还没爬起来就先听清声音里的恐惧。
阿扎德拼命挣扎,手脚并用想往这边冲,梭罗死死勒着他的胸口,纹丝不动。
罗杰站在不远处,抱着露玖的手稳得很,他看着吕克慢慢爬起来,没有补刀,只是说:“停手吧,吕克,你的孩子在看着你。”
吕克撑着膝盖站起来,伸手擦掉嘴边的血,脸上的血更多,半张脸都被糊掉,他也不在乎。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阿扎德,那孩子眼睛瞪得老大,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嘴里还在喊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他转过头看着罗杰,忽然笑了,他脸上有血,看起来有点狰狞:“那就更不能后退了,罗杰,你也是父亲,你也懂那种心情吧。”
罗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还被洛尔坎死死抱着的艾斯,艾斯趴在洛尔坎怀里,脑袋埋在洛尔坎肩膀上,看不见表情,洛尔坎的手臂勒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人按得死死的。
罗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啊啊,我懂啊。”
到这种程度,他已经明白了。
罗杰握着刀的手紧了紧,身体微微下沉,那是要认真打的姿态,他看着吕克,语气轻松许多,好像对面根本不是即将被他杀死的敌人,而是偶遇的笨蛋爸爸:“吕克,要是有机会的话,真的很想跟你一边喝酒一边好好聊聊自己的笨蛋儿子啊,喜欢喝酒吗?我虽然酿酒没有我老妈好,但也算是一把好手。”
吕克呸了一口血沫:“喝酒啊,我喜欢喝白兰地啊,至于其他的,少拿你的笨蛋崽子跟我的阿扎德比,他是我的宝贝。”
阿扎德被梭罗死死压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地面,硌得生疼,他挣扎着抬起头,冲着梭罗吼:“你到底要干什么,梭罗!你没看见我爸爸他……他现在……”
梭罗的手劲大到压得他动弹不得。梭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扫视四周,不是只对阿扎德说,还是对着周围那些趴着、躲着、缩在废墟后面的海兵们说的。
“你们给我睁大眼睛看着,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着,这就是你们的长官,冯·吕克。这个男人身为海军,在面对即使是无法战胜的海贼,也没有后退一步,他会被杀死!但是他没有后退!”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从成为海军这天开始,就一直在保护被海贼迫害的人民。这个男人,到死都在和海贼抗争!我知道你们都在绝望,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死在这里。但你们要知道,这次先替你们去死的是你们的长官。他的死亡,会换来你们生的机会。而下次,生的机会将由你们给他人!”
海兵有的咬着牙,有的攥紧了手里的刀,有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枪口还稳稳对着罗杰的方向。
吕克听见梭罗的话都被都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血沫的咕噜声:“都快死了还在给我戴高帽啊……真是的。”
他看了一眼阿扎德。
那孩子已经哭得满脸都是泪,混着灰,糊得整张脸都花了,吕克心想还是太年轻了,阿扎德再天才,再优秀,也没有梭罗厉害,再优秀的苗子也压不过成树,如果细心呵护的话,搞不好阿扎德真的会成为强大的海兵,但是现在……还是不行啊。
他少年的时候护不住妹妹。青年的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去死,壮年的时候,要让自己的儿子看着自己去死。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人生。
吕克看着罗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莉莉娅,真的死了吗?”
罗杰别过眼不敢直视吕克对眼:“抱歉。”
吕克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紧握镰刀:“没什么好抱歉的,我才是要抱歉的那个,我那个任性的妹妹莉莉娅,真的是深受你们照顾,谢谢你,罗杰,我已经……死而无憾了,来吧,让我们彼此战斗,厮杀到最后一刻。”
罗杰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抱歉,哥哥。”
吕克的瞳孔猛地一颤,他抬头看着罗杰,那张脸怎么看都没有莉莉娅的影子,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男人,可他总觉得那句话是莉莉娅说的。
她在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难道不应该是他吗?
吕克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罗杰已经动了。
两个人再次打在一起。
刀光闪得人眼睛疼,空气都被劈开,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吕克每一次挥刀都是用尽全力,他知道自己活不了,那就死得漂亮点,死得像个人样。
罗杰的刀上缠绕着黑色的闪电,那是霸王色霸气的特征,刀身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吕克的镰刀上也覆盖着厚厚的武装色,漆黑一片。
“神避——!”
“搅十字——!”
刀光和镰刀在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武装色霸气覆盖在武器上,每一次碰撞都溅出火花,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烟尘四起,暗雷响彻天边,黑色的闪电四处乱窜,周围那些还站着的人被气浪掀得往后翻滚,洛尔坎一把把艾斯压在身下,用身体护住他的头,其他人也纷纷躲避。
吕克站在原地,没有躲,刀光过后,他整个人定在那里,站了几秒,身体慢慢往前倾,砰的一声,他倒在地上。
血顺着伤口慢慢流出来,铺满地面,连带着那件正义披风也被染红,从白色变成红色,又变成暗红色,像一块浸透血的抹布。
“爸爸——!”
阿扎德一拳打在梭罗脸上,那一拳用尽了全身力气,梭罗被他打得偏过头去,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阿扎德连滚带爬往吕克那边冲,膝盖磕在石头上,蹭破了皮,血流出来他也不管,就那么爬过去,扑在吕克身边。
艾斯一言不发。
洛尔坎低头看着他,问:“冷静下来了?”
艾斯没说话。
洛尔坎等了两秒,松开抱着他的手,艾斯依旧一动不动,抬着头看着前方。
阿扎德跪在吕克身边,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吕克身上的伤口太多,血一直在流,他不知道该按哪里才能止住,曾经在海军学校学的急救知识,现在一点用都用不上,他抬起头,冲着四周喊:“喂,谁都好,救救他!医疗兵!医生!求求了,救救我爸爸!喂,谁来都好,他要死了啊!”
他的衣服上也沾满了吕克的血,那些血还是热的,顺着布料渗进去,黏糊糊贴在身上。
有医生探出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却被身边的海军摁住,那些海军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远处那些伤得更重的人,他们也需要救助。
阿扎德看着医生被拉走,不远处还有其他难民需要救助,他低下头,看着吕克的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吕克脸上,砸在那些血里,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告诉我啊,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是……爸爸也是,你也是……任务就那么重要吗?任务就比我重要吗?任务就比家庭重要吗?告诉我啊!”
吕克的口里涌出血沫,他咳了两声,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任务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任务不重要。”
阿扎德愣了一下。
吕克的眼睛看着天上,天空逐渐变白,连带着整块云幕都亮起来,强风吹过,吕克凭借自己优秀的航海经验断定今天一定是个晴天,4级北风,无云。
他慢慢说:“重要的是……我每次出任务的时候……我都觉得他们是你,阿扎德。”
阿扎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在哭的时候……我每次都想到晚上因为害怕睡不着的你。”吕克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断掉,“每次……都是。”
他转过头,看着阿扎德。那双紫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眼神有点散,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好像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我不是个好父亲,阿扎德。”他说,“亚历山大死了之后……我以为我能平衡工作和家庭。但我没法面对你。对我来说,你是如此长得像亚历山大……我没法接受现实。所以我才拒绝对你敞开心扉,甚至不能完全了解你。”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十多岁的时候……你就背着行囊离开家里去马林梵多,那么小一个孩子药物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跟着一群跟自己一样大的孩子生活,那里离东海很远吗?好像不是很远,但我却因为我的胆小……让我们心隔得很远。”
阿扎德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软软的,凉凉的,吕克的眼睛还在看着他,但眼神已经开始飘。
“好累啊……”他喃喃说,“为什么会那么累……为什么我不能主动一点……我一直都在等别人。”
他想起莉莉娅。
年幼的时候,他和莉莉娅是马戏团的演员,为了活命,莉莉娅偷吃演演果实,每天把自己变成各种动物在那表演,变猴子,变老虎,变会说话的鹦鹉,她挣来的钱,全都拿来照顾他,他不仅没有担起做哥哥的责任,还觉得这是应该的,谁让他从小照顾莉莉娅呢。
完全就是白眼狼啊,太可恶了,哪有这么当哥哥的?
不对,是有的。
他也不是完全白眼狼。
他记得很清,那次表演结束,有人想要欺负莉莉娅,他想跟团长求助,团长却视而不见,莉莉娅固然重要,但是金主更重要。
莉莉娅哭了,她在那里大喊大哥。
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最后他一把火烧了整个马戏团,一切罪恶都有,被火光吞噬,那天夜里火光冲天,烧得整条街都红了,但骚乱却让他们分开,莉莉娅被黄金家族收养,他被人群冲散,再也找不到她。
再次找到莉莉娅的时候是在黄金家族门口,他救助的那个女人比划说她看见了一个紫色瞳色的女孩,他偷偷去了,站在栏杆外,他透着玻璃看着莉莉娅跟黄金家族的其他孩子们在一起玩,侍女们跟在后面喊“莉莉娅小姐”、“马丁少爷”。
莉莉娅穿着跟他在一起这辈子也不可能买到的好裙子,扎着丸子头,头戴漂亮发卡,跟着其他孩子在那玩游戏,笑得很开心。
吕克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像个不知道从哪个贫民窟里爬出来的小乞丐。
他轻笑一声,头也不回坐船去当海兵。
等到他们兄妹再相见的时候,一个是黄金家族的公主,一个只是普通的海兵。
莉莉娅戴着面具,坐在秋千上,他抽着烟,背对着她。
莉莉娅:“哥哥,他们都不嫌弃我的脸被烧伤,他们都说我很漂亮,我也觉得我很漂亮。你别难过了。”
吕克没回头,只是一个劲的抽烟:“你本来可以更漂亮的。”
莉莉娅:“婆婆说她可以把她年轻的时候的脸借给我。婆婆也很漂亮,我还挺喜欢那张脸的。”
吕克问:“你真的不讨厌吗?”
莉莉娅转过头看着他,秋千轻轻晃着,她说:“为什么要讨厌呢?我和哥哥长得像,难道不是很开心的事吗?我从小就跟你待在一起。就算被烧伤,也只是说明我们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但我们超级幸运,最后也在一起了。”
她看着吕克,紫色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她说:“对不起,哥哥。”
吕克转过头看她,那张脸被面具遮住大半,但他知道面具下面是什么,他抖抖烟灰,说:“没什么好值得抱歉的,是我的错,你要是生在好人家里,就不会有人指责你的脾气,你要是生在好人家里,就不会有人觊觎你的美貌,你要是生在好人家里,就不会跟我这样的烂货纠缠在一起,吃着健康的食物,穿着漂亮的裙子,每天过着公主的生活,莉莉娅,这才是你该得到的。”
莉莉娅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可我生在好人家里,身边却没有你,那我还不如不在好人家里,继续跟你当一个烂货。”
吕克深吸一口烟:“别说这种话,跟我在一起你能得到什么,吃不饱穿不暖,担惊受怕,每天要卖艺才能活下去,你都被欺负了,我这个当大哥的才突然想起来,好不容易不那么白眼狼,结果呢。”
莉莉娅趴在他的大腿上,委屈巴巴:“对不起,哥哥,我那个时候就应该听你的话,留在原地等你,是我太想你了,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我才冲进火场去找你,对不起,是我的自作主张,才会导致我们两个分开。”
吕克离开之后,莉莉娅趴在窗户那等了好久,再也没有等到吕克来,她每天都在等,每天都没人来找她。
歌洛莉亚说,如果想要找人的话,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守在这里什么也不会有。
莉莉娅这才愿意离开庄园,在整个罗格镇找人,找了好久,罗格镇人来人往,但就是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