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坎转过头。
斯卡尔和米哈尔从森林里跑出来,两个人都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着急,斯卡尔的面具歪到一边,没顾上扶正,米哈尔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灰,他也顾不上擦。
“副船长!”斯卡尔大喊,声音在森林里回荡,“船长醒了!”
米哈尔跟着喊:“副船长!船长下命,要求你把水妖带回去!活的!”
洛尔坎举着刀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斯卡尔,又看了一眼米哈尔,最后把目光落回到那个少女身上,过了几秒,他把刀收回来,别回腰间。
“遵命。”
……
船舱里光线暗淡,从舷窗外透进来的几缕光把整个空间切成一明一暗的几块。
船长室的门一推开,就见艾斯坐在椅子上,手撑着头,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像被人欠了钱没还。
从幻境里醒过来的人都会头疼一阵子,不管是自己打破幻境出来的,还是被别人从外面拖出来的,都一样的痛,那种痛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但挺让人烦躁的。
洛尔坎把乌娜从肩膀上卸下来,直接丢到船舱正中间的地板上,乌娜摔得闷哼一声,蜷在地上,床单散开,露出半截肩膀,她赶紧把床单又裹紧,缩成一团,开始装死。
洛尔坎走到艾斯身边,站到他身后,伸出手,指腹按在艾斯的太阳穴上,慢慢揉。
艾斯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坐着,任他揉。
康内利亚抱着丢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斯卡尔靠在门上,米哈尔靠在墙角,两个人都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艾斯声音沙哑:“你也头疼?”
洛尔坎嗯了一声。
“怪不得你这个表情。”艾斯说,洛尔坎一进门他就看见这小子一脸很烦想杀人的表情,不用想都知道他坏了洛尔坎的好事。
洛尔坎没接话,继续揉。
片刻,艾斯舒口气,眉头松开,他说够了,洛尔坎后退一步,艾斯转头看了一眼地上蜷着的乌娜,他站起来,走到少女面前,蹲下来,伸手把裹住她脸的被单拨开。
少女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艾斯挑眉:“还在装?”
他偏头看了斯卡尔一眼,斯卡尔从门口走过来,从桌上摸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对着少女的头顶浇了下去。
少女缩了一下脖子,坐起来。
斯卡尔把空瓶子从她头上拿走,扔到一边。
艾斯捏着下巴问道:“不晕了?”
少女没说话,低着头,水珠从发梢往下滴。
“你的能力还挺有意思的。”艾斯感叹,“托你的福,我们差一点就死掉了。”
乌娜还是没说话。
“我其实应该直接放任洛尔坎弄死你的,毕竟海贼的规矩就是这样,战败者只有死路一条。”他故作为难,“但那样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外来者,你是被我们打扰所以才来反抗的,所以——”
他笑着伸出手:“让我们心平气和地交流吧。”
乌娜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接。“你要杀了我。”
“的确要杀啊。”艾斯语气理所当然,“你伤害了我的同伴,已经是明晃晃向我宣战了。我的大副第一时间解决你很正常,要不是我拦着,你现在早就脑袋掉了。”
“那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不想死,不是吗?”艾斯说,单手撑着下巴,“而且我看上你了。”
乌娜沉默片刻:“……你脑子有毛病吗?”
“没有。”艾斯说,“我脑子很正常。你的能力很有意思,让我看到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我很开心,所以我愿意给你个机会。”
他看着乌娜,目光很直接,一点不躲闪。
“海伦·乌娜,你跟她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是烧烧果实能力者,拥有着火的能力。我不能保证永远让你感觉到温暖,但我会不停燃烧,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如果你不知道去哪的话,就待在我身边吧。这艘船上都是怪胎,是不被常理海贼所接纳的怪物之家。如果你无法信任我的话,就需要我吧。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为你而来。”
乌娜看着他:“我要是拒绝呢?”
“那就去死。”艾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拒绝他提案的乌娜会被瞬间定义为敌人,直接由洛尔坎斩杀,他不管乌娜有什么理由,不是他的同伴,也不愿意接受帮助,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乌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开口道。
“那就死,你根本就不懂那种感觉。你只是说着好听。”
她猛地伸手,一把拔出艾斯腰间的佩剑,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对准了艾斯的喉咙。
“你这样的海贼怎么能懂我的心情?!”她的声音拔高了,手也在抖,剑尖也跟着颤,“一个从有意识开始就在这座岛上的、不是人也不是动物的怪物,在终于拥有心安之处的时候,是要用命来得到的!你们说得好听,上了船就怎么怎么样,最后不都是要把我丢掉吗?!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人!”
艾斯看着她,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刺破一个小口,一丝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懂。”他说,“所以我更能理解你的心情,乌娜。我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你的痛苦,但我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
他伸手,握住刀刃,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滴。
“我想救你。”
乌娜看着他握刀的手,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在木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乌娜,一味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是不会有结果的,你骗不了自己。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要是真的想要丢斯,就不会老老实实被他们带到这里了。你想要什么?”
“一个暖和的地方。”乌娜说,“一个容身之处。一个让我感觉到安心的地方,但是那个东西只有丢斯能给我。”
艾斯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他给不了你。”
乌娜的手一紧。
“能给你的,只有你自己。”艾斯说,“从头到尾,能救赎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他把剑从乌娜手里抽出来,甩向一边,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两下,不动了。
“你只是仰慕丢斯能给他自己一个你理想中温暖的家。”艾斯说,“但你其实也可以。”
“不可能。”乌娜摇头,“我从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那你就在这里造一个。”
艾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
“丢斯有丢斯的家,你有你的。他的家不是你偷过来就能变成自己的。你在他身边待一辈子,那也是他的家,不是你的。”他站起来,退了一步,把距离拉开。“想要家这种东西,自己造就行了,没造过就说不可能是懦夫才会说的话。”
乌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这艘船上都是没有家的人。”艾斯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洛尔坎是离家出走的,康内利亚是等不到妈才跟来的,斯卡尔从小就没爹没妈,米哈尔的学生散的散走的走,丢斯也是跟家里闹翻了才跑出来的。”
他数到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
“至于我,就更不用说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也没有自怜,就是很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你要不要试试看?”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在这艘船上,跟我们一起,造一个属于你自己的。”
乌娜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手上还有刚才握刀刃时留下的血痕,血珠从掌纹里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真的不会杀我吗?”
“暂时不会。”
“暂时是多久?”
“到你不想待了为止。或者到你背叛我们为止。”
“那你会背叛我吗?”
“不会,我需要你。”
乌娜沉默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没有茧,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像是一辈子没做过什么重活的手。
但其实不是。
她在这座岛上活了多少年,就独自挣扎了多少年,没有人教她怎么活,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只是本能地抓住每一个靠近的人,想要从他们身上偷一点温暖,偷一点心安。
可每一次都偷不到。
那些人在幻境里看见的要么是血,要么是恨,要么是永远填不满的欲望,她趴在那些人的幻境边上往里看,看见的全是黑压压的东西。
只有丢斯不一样。
丢斯的幻境是蓝色的,像海一样蓝,像天空一样蓝,蓝得没有尽头。她第一次看见那种颜色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以为那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我……不会造。”她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外面的海浪声盖过去。
“没人会。”艾斯说,“造着造着就会了。”
他又把手往前伸了伸,掌心还是朝上。
“来不来?”
乌娜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
洛尔坎靠在墙边,不耐烦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
康内利亚抱着丢斯,一脸无所谓。
斯卡尔和米哈尔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也没有人出声反对。
船长已经发话了,他们只需要执行。
这就是海贼船,船长说了算。
乌娜伸出手,指尖碰到艾斯的掌心。
那只手很热,烫得她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回去。
“我……有点怕。”她说。
“怕什么?”
“怕……造不出来。”
艾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就一直造。造到出来为止。”
乌娜低下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血痕蹭到她手背上,温热的,有点黏。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一起握着艾斯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