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远处的宾客还在说说笑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一层纱,听不真切。
露玖坐在一棵大树下面,裙摆铺在草地上,白色的纱料上沾了几片草叶,她也不在意,就靠着树干上。
艾斯枕在她腿上,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软塌塌。
露玖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结婚这么累吗?”艾斯有气无力。
露玖笑了:“你以为结婚很简单吗?光是确认宾客名单就花了三天,试菜试了两天,我的婚纱改了四次,你的西装改了三次……”
“我的也改了?”艾斯睁开眼。
“你不在的那几天,达旦替你去的。”露玖说,“她回来之后骂了你三天,说你长个儿不长肉,西装改了三次还是觉得肩膀那里空荡荡的。”
艾斯回忆自己那几天在干什么,没想起来,又把眼睛闭上了。
露玖低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艾斯脸上,把他那些小雀斑照得清楚。
“艾斯也长大了,想结婚了吗?”露玖问。
艾斯睁开眼,说:“没有。”
露玖拧了一下他的鼻子,语气宠溺:“小骗子,连我都骗。”
艾斯被她拧得鼻头泛红,想躲还躲不了,“我没骗你,我这样的人是没法结婚的,妈妈,结婚的话,会把那个人牵扯进来的。”
露玖手下动作一停,她看着艾斯的脸,那张脸还很年轻,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团子,他开始思考,思考别的东西。
“可他在你身边会心安,艾斯。”露玖说。
艾斯的眼睛又开始闭上,睫毛颤了两下,没说话,那种无法能牢牢紧握着的东西,他一般只会放任不管,随风流逝。
露玖摸着他的头,感受着掌心下那些被发胶固定住的头发,有几缕已经从发胶的束缚里逃出来,翘在头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艾斯长大了。
那个只会趴在她怀里吃奶的小婴儿,那个第一次站起来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小家伙,那个在戈尔波山的森林里把自己搞得满身是伤的野小子,现在已经是一船之长,已经学会用帽子遮住眼睛不让人看见他在想什么。
可他躺在她腿上的时候,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露玖把他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感觉到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怀里的人变了。
艾斯的身体从青年慢慢缩小,肩膀变窄,手臂变细,脸上的棱角变圆,那些小雀斑还在,但他缩成了一个婴儿,小小的一团裹在西装里。
露玖把他抱起来,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
婴儿迷茫睁开眼,他的视觉神经还没有完全发育好,只能模糊感知到一切,却无法准确看到,他的视线在露玖的脸上转了两圈,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没认出。
露玖低头看着他,笑了。
“你好,艾斯,我是你的妈妈。”
小艾斯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色的牙龈,然后慢慢闭上眼,继续睡。
露玖一只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她开始哼歌,声音很低,调子很慢,像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那是她妈妈教给她的摇篮曲,她的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哼着这首歌,哄她入睡,现在她抱着她的孩子,哼着同一首歌。
她的孩子叫艾斯。
波特卡斯·D·艾斯。
她要让她的艾斯今夜安眠。
她低着头,额头几乎贴上小艾斯的头顶,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母子两个人裹在一团暖融融的光里。
有人站在她面前。
露玖抬起头。
那是一个姑娘,红绿相间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垂到腰际,身上披着一张白色的床单,床单边缘拖在地上,沾了草叶和泥土,她赤着脚,脚趾踩在草地上,微微蜷着。
露玖空出一只手,伸出去。
姑娘跪下来,脸贴上她的掌心。
“我是露玖,”露玖说,“波特卡斯·D·露玖。”
“我是乌娜。”姑娘说,“海伦·乌娜。”
露玖笑了,手指动了动,轻轻抚过乌娜的脸颊。“很棒的名字。”
乌娜的眼睛亮起来:“这是我重要的人给我取的。”
她谈起那个人,眼睛弯弯,嘴角上翘,整个人都在发光,露玖看着她,觉得这个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像一朵刚绽放的花。
“你好温暖。”乌娜忽然说,她把自己的脸往露玖的掌心里蹭了蹭,“为什么你的手那么暖和?”
“怕冷的话可以靠近一点。”露玖拍拍自己的裙摆。
乌娜头枕着露玖的裙摆躺下来,裙子像云一样铺开,她的长发散在裙子上,红绿相间的,像是有人把颜料泼在了白布上。
露玖一只手抱着小艾斯,另一只手摸着乌娜的头,手指穿过那些头发,发丝很细,很软,在指缝间滑过。
乌娜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
“为什么你一点也不痛苦?”她问。
露玖没说话,继续摸着她的头。
“每一个进入我能力的人所看到的都是痛苦的,他们会看到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或者是内心一直渴望的,我在那么多人的幻境里穿梭,只有丢斯和你是温暖的。”
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珠看着头顶的树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形成光斑。
“好暖和。”她说,“是我一直想要的。”
露玖弯下腰,看着乌娜的脸。“你想要什么?”
乌娜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露玖脸上。
“一个暖和的地方。”她说,“一个容身之处。一个让我感觉到安心的地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露玖眼泪不受控制流下来,她不知道这个姑娘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她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个孩子说“我想要一个暖和的地方”。
说这种话的孩子,一定受过很多很多的委屈。
露玖的眼泪滴在乌娜的头发上,滴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乌娜看着露玖,不明白她为什么哭。
“乌娜,”露玖声音有点抖,“你一定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乌娜摇头:“不,露玖,我很幸福,我已经找到我心安之处,我会继续幸福下去的,我能遇见他,我的委屈就不算什么。”
露玖没有接话,她看着乌娜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乌娜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你怀里的孩子一样,遇见你,他就获得了真正的幸福。”
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乌娜不知道,她听外来者说过,但她没见过,外来者在发现她的时候面露怜悯,不关心眼前这个人首鸟身的家伙到底是人还是怪物,他只是惊讶乌娜竟然会说话,在短暂思考之后他选择回答她,还告诉她不惜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是真正的幸福。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话也没关系,只要遇见了你就知道了。外来者抚摸她的头说道。
第二天他就被其他人吊死,作为食物化为一滩血水留在沙滩上,乌娜当时趴在树林里看着这一切,她来晚了,但也没来早,她也让他们见到了真正的幸福,然后永远留在海岸上。
乌娜拖着笨重的身子把他们和贝壳混在一起,嘎吱嘎吱踩碎之后,骨粉被海水带走。
她望着那片大海,转头又钻进森林里。
现在她终于能看见那片大海,终于能懂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她在那个男人的幻境里感觉到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平静。
玛斯库德·丢斯,她永远的心安之乡,她永远的港湾。
他是那片永远宁静祥和的蓝色大海,永远不会被骷髅和血液和贪欲所污染的深蓝。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露玖的掌心里,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
手掌的触感突然发生变化,乌娜猛地睁开眼,哪有什么露玖,只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看着她。
雷利笑眯眯看着她,他的手摸着她的脸,拇指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气息不稳哦,水妖小姐。”
狂风袭来!
躺在断木中的大鸟突然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珠里倒映出天空中快速移动的云层,它扑腾着翅膀站起来,翅膀展开的瞬间,一阵气流从远处袭来。
下一秒,霸气击中它刚才躺着的那堆断木上,轰的一声,瞬间炸成碎渣,木屑四处飞溅,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大鸟扇了两下翅膀,停在空中,急促呼吸,它低头看着下面那个人。
那人站在断木中间,身穿白衬衫加小背心,下身搭配牛仔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伤疤,他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见大鸟注意到他,他嘟囔两句打偏了。
康内利亚背着丢斯站在不远处,见到来人是洛尔坎,他一惊,小命保住同时他又不忘冲洛尔坎喊:“洛尔坎!小心点!这家伙会飞!”
洛尔坎捂着头,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两下,闻言他吼道:“我知道!我看见了!会飞怕什么?把它翅膀砍掉了,它就是肉鸡一个。”
康内利亚背着丢斯跑到洛尔坎身边,丢斯还是没醒,脑袋歪在一边,呼吸倒是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
“你小心点,”康内利亚提醒,“那家伙的目标是丢斯。”
洛尔坎看了一眼丢斯,丢斯闭着眼,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丢斯?”洛尔坎嘴角上扬,这笑话瞬间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的船医也是魅力四射,人兽都搞上了,但是不行啊,船上不兴这个!”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弹射出去。
只见一道黑影闪过,洛尔坎已经蹿到大鸟面前,短刀握在手里,刀刃上泛着一层黑色的光泽。
大鸟想要躲,但它刚才那一下已经消耗不少力气,脚上的伤还在疼,动作比平时慢半拍,洛尔坎的刀从侧面劈过来,它勉强侧了一下身体,刀锋擦着羽毛过去,削掉了几根,白色的羽毛在空中飘散。
洛尔坎嗯了一声,“哦豁,还挺聪明,不过也没用。”
躲过第一招,它还没来得及庆幸,洛尔坎刀尖对准了它的胸口,大鸟闪避不及时,砰的一声,大鸟砸进断木堆里,木屑和灰尘扬起来,把周围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洛尔坎落在断木上,站在那片灰尘中间,他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刃上沾着的血甩了出去,落在地上,溅出几个暗红色的小点。
灰雾慢慢散去。
断木堆里躺着的不是什么大鸟,是一个少女,红绿相间的长发散在碎木头和落叶中间,身上披着一张白色的床单,床单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见到洛尔坎,她双手撑着地面往后退,可身体太虚弱,刚退了两步就没力气,只能靠着断木堆喘气。
洛尔坎走过去。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短刀还没有收起来,刀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举起刀。
“砰、砰、砰——!”
枪声从远处传来,每一枪都打在天上,没有瞄准任何人,只是朝空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