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酒馆里乱糟糟的,一群人围着几张拼起来的桌子,手里端着酒杯,嘴里跑着火车,灯光昏黄,墙上的影子随着烛火晃来晃去,空气里弥漫着酒味和汗味,还有烤肉剩下的焦糊气息。
几个报童夹杂在人群里,肩上还挎着没卖完的报纸,他们被几个喝多了的海贼拉着灌酒,脸涨得通红。
角落里有几个人在拼酒,大口大口往嘴里灌,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抹抹嘴,又叫人满上。
这是新世界的某座岛屿,刚侥幸从鱼人岛活着跑到伟大航路后半段的他们难得靠岸,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但酒一下肚,就什么都忘了。
“先干白胡子!”有人一拍桌子,酒杯跳了一下,酒液溅出来。
“凭什么先干白胡子?先干凯多!”
“凯多皮糙肉厚的,你打不动,还是白胡子,他年纪大了,迟早露出破绽。”
话题越聊越离谱,最后一群人居然达成一致——挑战白胡子,反正嘴皮子一碰的事,又不用真的去。
确定完大概目标,他们就开始扒拉细节,比如说谁是仅次于白胡子的最强,有人说马尔科,不死鸟果实,打都打不死;有人说乔兹,钻石身体,砍都砍不动;还有人说以藏,枪法准得不像话;还有人说艾斯,烧烧果实,自然系,潜力大;还有人说比斯塔,剑术好,花剑不是白叫的。
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要我说,”角落里一个男人喝得满脸通红,打个酒嗝,“最强的应该是洛尔坎吧?”
酒桌瞬间安静下来。
杯子举在半空中,酒液在杯壁上晃晃,又落回去,几个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好笑,最后有人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洛尔坎?你他妈喝傻了吧?”
“那家伙才一亿贝利,虽然是当年的超新星之一,但自从加入白胡子海贼团之后,就有点拉吧?现在论他是最强?强在哪?”
“就是就是,一亿贝利,在这地方跟个屁一样。”
说话的男人满脸潮红,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举起酒杯,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他说:“怎么不强?你打了他,他男人就过来打你了,管他对面是谁。”
其他人愣了一下,随即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大腿,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个倒是真的!谁不知道他洛尔坎菜的一批,但要是招惹他就等于是跟火拳艾斯杠上!”
酒桌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褶子很深,手里端着酒杯,一直没怎么说话,笑眯眯地听着。
他问:“洛尔坎这么弱吗?”
旁边几个喝上头的海贼根本没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他们的同伴,其中一个大大咧咧搂着老头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当然菜屁了!那家伙也就是在前半段牛逼点,在后半段他一亿贝利,我的妈呀,这跟一个屁能崩死的菜有什么区别!来,老头,走一个!”
老头跟他碰了碰杯,酒液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他也不在意,仰头喝了一口。
“我还挺喜欢洛尔坎的。”老头擦了擦嘴,“要说最强的话,我觉得他比艾斯强。”
酒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嘘声。
“喝酒喝酒!来来来,今天就跟你杠上了,看看白胡子海贼团到底谁最强!”
老头笑眯眯看着他们,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泛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洛尔坎可是我的心肝宝贝。”他慢悠悠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他是最强的。”
没人听见。
或者说,听见了也没人在意。
酒馆里还是乱糟糟的,笑声骂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盖住了一切。
雷利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
洛尔坎是在酒馆后巷看见雷利的。
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雷利靠在墙上,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摊烂泥,身上那件深色的外套皱巴巴的,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污渍。
洛尔坎站在巷口,嘴角抽搐。
他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看见一年多不见的老子,还是喝酒喝得醉死过去的。
洛尔坎站在原地,看了他好几秒,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雷利的脸。
“老头,喂,醒醒。”
没反应。
雷利满脸潮红,眼皮耷拉,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酒气从他身上一阵一阵往外冒。
见此洛尔坎手有点痒痒,他盯着雷利那张脸,心想,给他两巴掌应该不算过分吧?反正他喝醉了也记不住。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没舍得。
洛尔坎把雷利从地上扶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雷利比他高出一点,两条腿悬在半空,整个人沉甸甸的,洛尔坎往上颠了一下,把人背稳。
洛尔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纯属是出差,一番队对接的商会出了点问题,马尔科又带着一番队的战斗人员跟六番队出任务去了,白胡子在甲板上晒太阳,扫了一圈,发现最后能擦屁股的就只剩下洛尔坎。
正好艾斯也不在船上,洛尔坎看不见艾斯,又开始焦虑,白胡子本来就记恨洛尔坎卡他酒的事,这下正好,公用报私仇,他一脚把洛尔坎踹出去,让他去处理后续,他则是在船上久违细品小酒。
洛尔坎连夜赶到这座岛,焦虑犯了的他没忍住去跟艾斯煲电话粥,小情侣互诉四年,洛尔坎一边说一边翻文件,一心二用得心应手,然后他迷了路,拐进这条巷子,看见了雷利。
随便胡诌个理由挂断电话,洛尔坎把它电话虫塞进口袋里,双手捂住脸,手指张开,露出眼睛,透过指缝看着靠在墙上的雷利。
他深吸一口气,心想,草了。
……
背着雷利去处理工作,其实没有洛尔坎想象中那么难。
这座岛的商会会长是个中年女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对莫比迪克号的人还算客气。
这次的问题是莫比迪克号的供应出了点差错,订货和收货对不上,两边扯了好几天,洛尔坎翻了一下账本,发现是中间商在搞鬼,会长也是个明白人,洛尔坎把情况一说,她立刻就懂了。
事情解决得很快,中间商退了一步,该补的货补上,该退的钱退出来,会长一高兴,主动提出加几箱酒,算她送的。
洛尔坎顺嘴多要两箱,白胡子经过一段时间戒酒加正常服药,身体已经好了不少,正好这次回去就让他喝点过过嘴瘾,省得他天天卖惨惹的艾斯也父子连心,天天跟他吹枕边风想让白胡子喝点酒。
会长笑着应了,她把扇子合上,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意思是这事定了。
洛尔坎算了算,这一趟不仅没亏,还挣了点,会长心情好,说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洛尔坎本来想答应,一回头,看见雷利还躺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外套皱成一团,他心里那点胃口就没了。
会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扇子挡着半张脸,笑眯眯的:“要不要就在我名下的酒店休息?楼上就有房间,很方便。”
洛尔坎想了想,点头:“行。”
会长的笑容更深,扇子边缘的绒布遮住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我都懂,洛尔坎先生,这位先生在这里的消费,我都懂。”
洛尔坎头都大了。
他分不清会长是真的看穿了什么,还是在跟他开玩笑,他只知道等艾斯要是知道这事,又要拿这件事来酸他,说什么“洛尔坎你都有老头了还招惹我,好过分,玩弄我的感情”。
洛尔坎想解释,想想还是算了,反正他名声也不咋样,而且他跟他爸真的不清白。
他走到会客厅,把雷利从沙发上背起来,雷利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醒了?”洛尔坎侧头看了一眼。
雷利的眼皮动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他,目光涣散,没什么焦点。
“醒了就自己走。”
闻言雷利把眼睛闭上了。
洛尔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他七十多了,他七十多了,他七十多了,不能打,打残了就真没爹了。
……
路上雷利就醒了,但酒没醒。
他开始闹腾。
“罗杰……你竟然会背我了……”
洛尔坎的额头上蹦出一个十字。
“老婆……我好想你……”
洛尔坎的火气一下子灭了,他也想妈妈。
“再来一杯……今夜不醉不归……”
洛尔坎又开始头疼。
雷利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呼吸喷在他的后脖颈上,嘴却一直没停,嘟嘟囔囔的,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颠三倒四的,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洛尔坎没心情听,也没兴趣听。
他只知道一件事——雷利身上的酒味太难闻了。
臭死了,真的臭死了。
哪怕这是他老子,他也不能骗自己说爸爸身上的酒味不臭,那是真臭,隔着一层衣服都能闻到,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背着雷利穿过街道,人群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侧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赶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发亮,远处的海面上倒映着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唔——”
洛尔坎耳朵一竖,二话没说,背着雷利就往路边跑。
他蹲下来,把雷利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着墙,雷利弯着腰,一个劲地吐,洛尔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你到底喝了多少?”洛尔坎问。
雷利醉醺醺伸出手,比了个数。
洛尔坎头更大了。
雷利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洛尔坎,目光在洛尔坎脸上转了两圈,忽然笑了:“小哥,你长得好像我老婆哦,有没有兴趣跟我们罗杰海贼团出海啊?”
洛尔坎面无表情:“滚,让我看见罗杰海贼团的,见一个打一个。”
雷利不依不饶:“没事的,上船之后船长随你打,打完之后包练出霸王色霸气。”说完他又弯下腰吐。
洛尔坎真的觉得够了,他其实很想一脚把雷利踹进下面的海里,但转念一想他现在是恶魔果实能力者,踹下去固然爽,可老头落水就溶于水,他就没爹了。
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真孝顺。
等雷利吐完了,洛尔坎又把他背起来,继续往酒店走。
雷利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嘴还是没停。
“我们的船长人好……还会酿酒……”
“我酒精过敏。”洛尔坎说。
“我们的船长胡子奇怪……”
“我的船长也是。”
“我们的船长是处男。”
洛尔坎脚步顿了一下。
“真的是处男?”他问。
“当然是。”雷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
洛尔坎又问:“你是吗?”
雷利沉默了。
洛尔坎呵呵了一声。
“那我不去,”洛尔坎说,“我的船长是处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