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未归,夫人不知所往,将军所托未成,乱臣贼子未除,我等与小主人留候此地十三年由余,不敢离去。”
五鬼坦荡,皆是临危不惧的人物,断然不会看那少年的脸色改变主意,最坏也不过是拼个鱼死网破,而他们本就是已死之人。唯有狐妖心里极为忐忑,她了解五鬼,可那少年也并非坏人,不想见他们兵刃相见。
少年默不作声,似在思索,片刻后说道:“我知道了,不过放你们在这儿也不好,我为你们另寻安置处,你们可愿相信我?”
五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道:“我等听从小主人的意见。”
那年轻的亡魂不啰嗦,当即下了决定:“但凭道长安排。”
少年解下腰间的葫芦道:“墨老,可否让这几位朋友到葫芦里小住片刻?”
那葫芦口闪烁灵光,便是主人应允了。
“多谢墨老。”
五鬼霎时被吸进葫芦中,狐妖亦要同去,转瞬间还算吵闹的破庙只余下少年与公子青。少年正要开口,公子青便预知他要说什么,抢先说:“薛止的事往后顺顺,你先办眼下的事。”
少年感觉他的话透着些许奇怪,细想也没什么不对,说:“待安置好他们我就带你回去,应该不会耽误太久。”说完觉得有些多余。
香车宝马碾过如玉青砖,遗落满街暗香,远东来的骆驼满载的葡萄纹锦缎翻卷如云,穿过市口,酒肆招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当垆的少女巧笑嫣然。朱漆栏杆内,金发碧眼的胡姬腰间金玲脆响,琵琶师轮指急催,迸裂的珠玉声惊起屋前驼铃一片清鸣。
盛景繁华下,却有无数花子沿街乞讨,瘦弱的乞儿不谙世事,揪着伙伴褴褛的衣裳在老花子身旁玩耍,拍手唱歌。
忽然听到老花子激动的叩谢声,抬头看去,一个青袍少年已转身离去,只余破碗中一粒蚕豆大小银豆熠熠生辉,老花子张手一掩,招呼稚子赶快回家,往后的日子有着落了。
公子青在市口望着他一一施舍过来,轻叹一声:“这么多人,你又施舍得了多少呢?”
少年仔细想了一下才回答他:“我不曾想过,想太多就不想去做了。”
公子青不再多言,看他很快囊空如洗,却还有许多花子眼巴巴看着他。他没有任何说法,抽身而去。尽力而为,无力即止,既无两欠,亦无相亏。
往市井行约三百步,在一座五层朱漆楼阁前停下,门口树下蹲着五六个挑夫,就着酸浆吃着刚买到手的炊饼,一边与檐下等主人家的小厮说着话。
店伙儿站立在门前,肩上搭着的素绸巾子被夕照染作琥珀色,见客来了,往里吆喝一声“贵客到——”
大门内,跑堂伙计端着托盘在红木桌椅间游走如鱼,蟹酿橙的鲜香混着羊羔酒的醇厚,直往人鼻尖里钻。楼上忽地起了琵琶声,歌女唱着书生们现写的词。
这是东陵三十六店的琦良阁,开得有百来年,是闻名于世的老店之一,来客非富即贵,皇亲国戚都招待过,公子青与那少年修士在这朱楼前,实在是不起眼。
却见少年在身上摸了摸,总算掏出一块牌子,走到店伙儿面前,说:“请你报你家老板,就说故人拜会。”
店伙儿看看眼手中的牌子,不过是块平平无奇的木牌,却不敢怠慢,连忙将少年请进门,一直把人请到二楼雅间,招呼伙计快去请老板。
“是灵清门的贵客,快去,别怠慢了。”店伙儿吩咐说。
伙计应了一声,赶到后院,在马厩牵了匹好马,策马去请老板。店里的掌柜、伙计听说是灵清门的贵客,撇下满店的客人,奉茶,上菜,好生招待。
公子青有些诧异,那少年修士看起来不是好繁华的人,竟然有这么大面子,回想在江城时,那茶馆的老板也是一口一个贵客,看来这少年来头不小。
少年解下腰间的葫芦,葫芦口灵光一闪,桌边顿时出现七人,五鬼一狐,还多了位身着黑袍的老者,想必是那少年在庙中唤过的墨老。
“各位请坐。”少年道。
在门边招待的店伙儿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屋中竟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一个年轻女子,一个老者。那女子望着一桌的佳肴,两眼放光,嘴脸好似狐狸,露出尖牙。
店伙儿擦了擦眼睛,又见她的脸与寻常人并无不同,只是行为有些粗鲁,坐到桌边,埋头狼吞虎咽。老者看了她一眼,斥责道:“做人文雅些,莫学山中禽兽做派。”
女子嘴里塞着两只鸡腿,呜呜说着什么,听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