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青眼中却是另一番模样,四个鬼魂站在自家小主人身后,小主人吩咐后才一一入座,慢条斯理地用饭,脖颈上的线随着咀嚼有些崩裂,幸好没有血溅出来。那年轻的鬼魂放下筷子,望着狐妖担忧地说:“五娘,慢些,别噎着了。”
少年不动筷,只喝茶,见公子青也不动,便说:“你身体不好,多吃些补补。”
公子青问他:“你怎么不吃?”
少年道:“我辟谷结束没多久,不需要进食,你不必顾虑我。”
公子青倒不是顾虑他,只是没有胃口,举起筷子往清淡的两个菜夹了两筷子,就算是吃饱了。端起茶杯,在唇边抿了一口,便听店伙儿在外面说:“老板来了。”
屋中的人妖鬼停下来,往门口看去,都好奇这间百年老店的老板什么样,是男是女,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老是少。
一人在掌柜陪同下快步上楼,楼下一阵惊讶,议论纷纷,因琦良阁的老板已有多年未在人前现身,不知是什么样的客人竟然能劳动他。
门口转进来一人,披着件鹤氅,月白锦袍的下摆用金线暗绣着云雷纹,走动时若隐若现,店伙儿在门口忙不迭替他解下氅衣,又接走描金折扇退至一旁。只见那人青眉斜飞入鬓,一双狭长凤眼,本该是凌厉的长相,偏被唇角上翘的弧度化去七分锋芒。
原以为买卖做得那么大,老板怎么也得是个上年纪的人,不想到那老板极其年轻,看模样不过二十三四,正值青年。
“我们老板和夫人游山玩水去了,现在生意都是我们少当家在管。”掌柜的笑眯眯地介绍说,化解众人的疑惑。
老板笑笑,遣众人退下,掌柜的离去前将门掩上。老板走到桌边,拿起茶壶,转了一周往几人杯中注茶,最后在少年身旁坐下,说道:“实在是不好与他们解释我如何不老不死,便谎称是少当家,他们也不曾怀疑,将我当自己孩子照顾。”
公子青闻言,看了看那老板,果然满眼疲态,没有当打之年的人应有的朝气。
老板察觉他在打量自己,看过来笑了一笑,又与那少年说:“早听说师兄入世,便想着会来,没想到那么久才到,莫不是已经将师弟忘了?”
原来那二人是师兄弟,那少年岂不是年纪也不小了,公子青托着下巴仔细打量少年,是比同龄的孩子表现得稳重。
“钱姑娘如何了?”少年问。
老板笑道:“阿琦已经仙逝了。”
少年一怔,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节哀。”
老板道:“师兄不必担心,阿琦健健康康地活过了一百岁,寿终正寝,我一直陪着她,没有遗憾了。”
“以前你总担心钱姑娘身体不好,不便舟车劳累,不曾回门中看过,如今没有这样的忧虑了,为何不常回去看看,大家都很想念你?”
公子青忍不住侧目,这少年真是单纯,心里没一点弯弯绕绕,一点不怀疑老板的话,也不想想,若是没有遗憾,又怎会继续留在令人伤心的故地不肯离去。
做师弟的并不想师兄为他担心,说:“我原来也想回去,可是手上的生意丢不开,几十口人的饭碗呢。再者说,有人在人间安排这些俗世,弟子门往来岂不是更加方便。如今师兄也来了,思念之情得以排解,足够了。”
怕少年深究,老板连忙转移话头:“师兄这遭又结交不少朋友,怎么不为师弟介绍介绍,到时候也好吩咐下去,叫人见着了好生招待。”
少年果然上钩,说道:“说起这个,我有事与你相商。”
老板摆手:“说什么相商,师兄只管吩咐就是。”
少年道:“这几位朋友在京畿破庙住了多年,还有要事暂不能离去,到底不是久留之地,我想让他们在你这里住下,你瞧着能为他们安排么?”
老板没有一丝犹豫,也不问人来处和缘由,爽快道:“我这儿也住了不少奇怪的朋友,再安排几间房算不上什么难事,师兄大可放心。”说完叫人进来,当场吩咐说:“安排八间上房,与其他上房的贵客同样招待,不可打听,不可打扰,不可多管。”
伙计对这些奇怪的规矩谙熟于心,什么都不问,麻溜地办去了。
老板笑道:“师兄,可安心了?”
少年摇头道:“你做事最为心细,我没什么好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