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一过,不论琦良阁内多少客人,一概不理,门户紧闭,就此打烊。有人说,打烊后的琦良阁内仍然灯火通明,有丝竹、欢声,似乎仍是宾客盈门。
有好事者曾在打烊后藏在屋中不走,果然如传言所说,客人走后阁中依然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等得困了,泪眼间恍惚人来人往,衣鬓香影,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睁眼一看,只有老板一人坐在桌边,望着他笑道:“客人怎么倒在这里,是喝醉了吗,我命人送客人回去,客人家住何处?”
回去后,头晕乎乎地,真好似喝醉了一样,待到午后醒来,当夜看到的,听到的,只余模糊的一点影子,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而此时此刻,公子青真切感觉到了吵闹,才坐起来,忽见床帐上倒影好高大一道人影,正蹑手蹑脚靠过来。
偷偷摸摸总不会是好事,公子青缓缓缩到床角,望着帐幔被掀起半掌宽的缝,似乎是看得不清明,一颗头索性探入帐中,往枕头方向看去,没看见人,疑惑地挠挠头。
公子青猛地抄起被子蒙住那人的脑袋,把人撞翻在地,头也不回奔向门口。
那人扯开被子喊道:“哪里去?
”
公子青拉开门,恍然闯入光怪陆离的世界:人身虎头的妖物抱着酒坛踉踉跄跄从门前走过,孔雀倚着朱栏,勾住猴妖腰间的火焰绦调笑;蛇女在天井中间的舞筵起舞,曼妙腰肢搅动满楼绮罗香,牛头赤膊擂动夔皮大鼓,马面精甩着长尾敲响云锣,鹭女纤指按孔,笛声清泠如寒泉漱石,鬼书生十指翻飞,琴声铮铮,舞筵旁群妖共舞。
琦良阁白日是人的世界,夜里是妖魔鬼怪的世界,难怪那少年要将五鬼一狐安排在此。
公子青撞出门的刹那,一双手臂铁箍般钳住他的腰腹。肋骨在巨力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慌忙间他曲肘撞在身后人胸口,竟将那人震得踉跄后退。他自己也被反冲力推得撞上栏杆,身体往后一仰,竟翻下去。
只见他像一片残破的树叶从空中坠落,忽然一道青影跟着跳下,在半空中扣住他的手腕,一只手抓住垂下的幕布,借着布匹缓冲急速滑落。楼下群妖惊叫着四散,牛头精的牛皮鼓被砸得爆出闷雷般的巨响。
少年修士在触地前拧腰转身,用脊背承受了全部冲击。公子青只觉身下躯体猛地一震,耳畔传来清晰的骨骼错位声。
“你......”公子青撑起身子时,看见少年苍白的唇边渗出一线猩红。
“无妨。”少年抬手抹去血迹。
公子青盯着他的手,在他手中仍攥紧残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将布浸湿。
周围看热闹、窃窃私语的妖怪们忽然分开站到两边,老板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板着脸说:“师兄,这是五楼,就算是你,跳下来也……”
“我没事。”少年打断他。
“一、二、三,扔!”两个漂浮的小妖精数着数,手上拎着的人从楼上丢下。众妖抬头看去,见他在半空中“嘭”一声变成银毛飞鼠,落到蛇女头上,被蛇女甩了出去。鼠身砸在牛头精的鼓面上,皮膜震颤,将其高高弹起,银影在群妖之间来回飞窜,惹得哄笑如潮。
他掉在地上,化出人身,公子青这才看清是个浮浪的年轻男子。他躺在地上哎哟哟叫出声,捂着手臂说:“人家也没想到小姚黄换了房间,犯得着这样吗?”
老板不像往日那般笑嘻嘻地,冷漠的面容,冷厉的神态,纵然是不谙世事的小妖也明白这鼠妖触到逆鳞了。
众妖七嘴八舌地帮他说话:“老板,幽郎君一定又是跑去找姚黄姐姐,这几日他又不在,不知道姚黄姐姐搬走的事。他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鼠妖低下头说:“人家当真不知道是新客人住进去,才惊扰了客人。”
“……师兄,你来处置,我绝不干涉。”老板背过身去,不搭理他的求饶。
少年这才开口道:“此事不应该是我来处置。”
众妖的目光落到公子青身上,一切因他而起,由他断决再合适不过。公子青知晓这鼠妖在琦良阁颇有人缘,罚太重那老板也未必愿意,糊弄的话那少年修士白受了伤,自己也平白受了一惊,咽不下这口气。
思来想去,便说:“小道长的手受伤,做事恐有不便,让他给小道长做几天事赔罪就是。”
老板点头,遣人去请大夫,为公子青看诊,开了药,这才算完了。公子青准备回房,少年却示意他往自己房中去。
公子青与那少年邻屋,屋中陈设却截然不同,少年所住的地方风雅古朴,绣被焚香无不清新,屏风隔断竹影青青,仿佛隐入幽篁。
少年解下床边的葫芦,递给他,嘱咐说:“今夜是我大意了,惊扰了你,实在对不住。这葫芦你带在身边,不要离身,再有这样的事,这葫芦会保护你。”
公子青见过他用过这葫芦两次,知晓是个宝贝,断不肯收:“这法宝给我没用,我不会使,浪费了。”
少年道:“你不必担心,只管带在身上就是。”
他既然这样说,公子青不再推辞,将葫芦接在手里。他看了看少年的手,忍不住说:“你的手让我瞧瞧。”
少年将手往后一背,微微笑道:“我是修行之人,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让你费心了。”
“这是第二次。”公子青道。
少年疑惑,公子青也不解释,告辞离开他的房间。
老板一直坐在案边调试古琴,公子青出门后,才出声道:“那人既然走了,可以让我瞧瞧你的伤势了罢。你不肯让大夫看,我又不是外人,总不能在我面前逞强了。”
少年摇头:“不是逞强,你也看出来了,他的魂魄太虚弱了,经不起折腾,我不想他多心。”
老板眸光闪烁,笑道:“师兄,不如明日我派人送他回去,保证将他平平安安送回江城,如何?”
才清晨,屋外敲门称说打来清水,请客人洗漱。公子青一宿未眠,开门让伙计进来,竟然是昨夜的鼠妖。
“你不是应该照顾那位小道长吗?”公子青有些意外。
鼠妖道:“大长老天一亮就出门了,吩咐人家给公子做事,特意叮嘱说不许造次,老板也应允了。请公子不要惊慌。”
公子青半信半疑,洗漱罢,鼠妖又引他往雅间用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