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雅间在四楼,是老板待客用的,不设隔断,陈设尽入眼中。三尺厚的毛裘逶迤满地,五重檐莲花博山炉踞中庭,东壁一只白孔雀站在三尺高的花几上昂首睥睨,长长的尾羽垂落,四壁名师真迹,青瓷银盘无一不全。
老板坐在美人榻上闭目小憩,狡童侍姝环绕,见公子青来了,笑嘻嘻地禀报:“老板,贵客来了。”
老板睁眼坐起来,请他入座。公子青才坐下来,便有几人贴近他,挑弄他的头发,在他耳边吹气,自由放纵,没有礼节可言。见他们狡黠,各有脾气,与昨夜见到的花妖狐媚并无不同,想来是那些精怪所化,并非凡人。
老板歉意道:“昨夜叫贵客受惊了。”
“我没有事,倒是那位小道长……”
“师兄没什么事,这不,天一亮就出去了。”
公子青不信:“昨夜分明见他吐血了,怎会没事?”
老板似乎有些赌气,面上虽有笑意,说的话却是十分冷漠,“大概是摔下去的不小心咬到舌头了,他说没事那就当他没事罢,不必管他。”
正寒暄着,门口传外客到了,五鬼一狐被引进来,一一入座。
老板吩咐说:“客人都到了,可以送早饭上来了。”
早饭吃完,老板留人在花间说话。昨日匆忙,还未互道名姓,那五鬼先自报家门,年轻的鬼魂小字小舟,姓慕。四鬼分别姓巫、叶、冷、卫。狐狸姓胡,排行老五,都叫她胡五。
“东陵姓慕的可不多,又是断头鬼,难不成,”趴在老板膝上的女孩道:“是十三年前被斩首的慕家人。”
小舟道:“正是。”
武侯慕将军慕行雪,老板自然有所耳闻,客气道:“原来是慕公之子。”
公子青留了个心眼,以薛止之名相告。
轮到老板,他道:“叫我严节便好。”似乎常常被人误会,又解释说:“我不姓严,就叫严节,即冬天之意。”
胡五惊讶道:“仙人取名也跟我们狐狸一样随便吗?”
“老板的师门就是这样,重三、商暮、兰时、严节、沉辉,都是祖师取的名字。”
公子青插嘴问:“那位小道士叫哪个?”
“大长老叫重三!”小妖们抢答。
老板点头:“正是,师尊捡到师兄时是三月初三,因此为他取名重三。”
公子青道:“确实敷衍。”
老板哈哈笑道:“师尊认为名姓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人家师门的事,轮不到外人品头评足,公子青默默闭嘴饮茶。
胡五对灵清门很感兴趣,当时她为救芸娘冒险求助路过的少年修士,他提出条件要她远离凡尘到灵清门潜心修行,她求人心切当场答应,当时不曾考虑后果,如今才想起来问底细:“我曾听说仙门百家以浩然阁、无量净、灵清门三家为首,浩然阁修浩然气,无量净修无上心,灵清门却不曾听说修的是哪门法术?”
老板笑道:“灵清门所修心法名叫灵清心法,以此心法为根基,又派生出剑术、气法、符箓、丹药等。”
胡五又问:“灵清门也收妖鬼为弟子吗?”
屋中妖精抢着替老板说:“要是灵清门收妖精鬼怪,我们早去了。”“仙门不许,商暮掌门都没说什么,那些老头子唧唧歪歪地,真讨厌。”“仙门都是一群古板的老头子,非说什么人是人,妖是妖,魔是魔,仙门飞升时还不准我们上仙山。”
妖怪们叽叽喳喳地控诉上界仙门的不公,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公子青没趣,独自出去了。
早饭才过,只有小厮先跑上门来预定上房,主人要在阁里宴客。客人还没来,楼下有条不紊地排布中,那舞筵中间设了台子,今日似乎是要演戏。
公子青坐下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戏子台前台后穿插,乐师弄萧调琴,见他感兴趣,便教他如何使用。他玩了一会儿,始终曲不成调,索然无味,丢下了,与乐师们谈天说地。
乐师们说今日演的是武帝伐青的故事,指着那位身披金甲、头戴冠威风凌凌的武生,说那是在扮演武帝,为他理冠的青衣人扮演的是青侯。
二百年前,武帝率众将讨伐青州,他足智多谋,爱惜百姓,所过之处,百姓无不欢呼雀跃。青王震怒,派出七十二智士阻挠,皆被武帝一一收服。然而收服阴阳生弛枚时,被其引入青州东部一片荒芜的沙海中,那片沙海被称为龙墓,曾经青龙陨落于此,眼睛千年不朽,埋在地下发出热气,使得千里之地灼热不已,寸草难生,踏进龙墓,生死难料。
武帝追逐弛枚时,遇上大风沙,与将士分散,岌岌可危之际,一位仙人骑着雪白的骆驼从风沙深处走出,听说武帝迷路,让武帝跟随自己,带着他们走出沙海。
为感谢仙人,武帝为仙人封号青侯,将收回的青州北部十一城分封给仙人作道场。仙人笑而不语,驱赶骆驼远去,一生从未到过封地就任。
戏开演,公子青坐在最好的位置,看武帝智斗七十二士看得津津有味,那位青侯只是个路人,念白也才一两句,看过就忘了。
沾那少年修士的光,公子青在琦良阁过得很快活,不知不觉一日光阴流水似地过了。
傍晚时分,听门外喧哗,公子青开门,那少年修士在一干人簇拥中走上楼,说话间从公子青面前走过。
“重三。”公子青忽然唤他。
“怎么了?”少年在前方回头,隔着人群向他看来。
公子青微微一笑:“没事。”
少年有些疑惑,身边的人催促,便微笑颔首,被人推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