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邪气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在大地上,时隐时现,牵引着重三和疯道人的脚步,来到被灾厄笼罩的所在的小城。
“安平?”疯道人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字,念出声来。
重三没有应声,只是紧皱眉头,望着前方。越靠近安平,那股邪气便越浓重,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化为了实质,如同一个巨大、污浊的墨色罩子,笼罩了整个城池。城墙的轮廓在邪气氤氲中扭曲、模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内脏腐败的甜腥,还有一种更深的、如同无数怨念蒸腾凝结的浊息。
城门早已朽烂坍塌,踏入城中的那一刻,重三的脚步顿了一下。死寂。不是山林夜晚那种带着虫鸣草叶微响的静谧,而是彻底的、被抽空了所有生息的死寂。街道上散落着破烂的杂物、翻倒的箩筐、踩烂的鞋子,甚至还有几具被啃噬得面目全非、骨架支离的牲畜残骸,凝固的暗黑血迹在尘土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污迹。
疯道人指向城西,那个方向的邪气最为浓烈。两人默契地将脚步放得更轻,如同两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向着那片死气沉沉的低矮房舍潜行。在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前,重三停下脚步。屋门大开,里面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伴随着野兽般低沉的嘶吼。重三侧身贴着围墙摸到门洞边,向里面看去。屋内的景象,令他瞳孔不由得骤然收缩。
屋中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尸体,有男有女,死状极惨,肢体残缺不全。而正中央,蹲踞着三个“东西”,依稀看得出人形的轮廓,却已面目全非。它们的牙齿变得尖利而外凸,沾满了暗红的碎肉,几只爪子撕扯一具尸体,贪婪地塞进嘴里。骨头的碎裂声、筋肉被扯断的声音,以及它们喉咙里发出的满足吞咽声。
“尸傀。”疯道人的声音压得得极低。
就在疯道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屋中那三个正在饕餮的尸傀猛地停下了撕咬的动作。它们那浑浊发黄的眼球,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野兽般的鼻子捕捉到了活人的气息。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撕裂了死寂。离门最近的那只尸傀,速度快得惊人,贴地窜出,沾满血肉碎屑的爪子,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掏重三的咽喉。动作迅猛,毫无花哨。
重三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去拔背后的剑。就在那尸爪即将触碰到他脖颈皮肤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那只手后发先至,如同铁钳般叼住了尸傀的手腕,指节瞬间发力,如同铁条猛然收紧。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那尸傀的腕骨竟被他生生捏碎。然而,这剧痛似乎并未对那怪物产生丝毫影响,它只是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嘶吼,另一只爪子带着腥风,不管不顾地再次抓向重三的面门,同时张开流涎的巨口,露出满口獠牙,狠狠咬向重三的手臂。
与此同时,另外两只尸傀也咆哮着冲出屋子,它们的目标,赫然是站在重三侧后方的疯道人,动作同样迅捷如风。
疯道人不见丝毫惧意,破旧道袍袖子鼓荡起来,仿佛瞬间被无形的风灌满,一张张黄纸符箓,带着微弱的破空声,从袖中射向扑来的两只尸傀。
“敕!雷火印!”
那飞射而出的符箓,在接触到尸傀身体的瞬间,并未直接贴附,而是在离它们皮肤还有寸许距离时,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伴随着沉闷的“噼啪”爆响,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这。
两只尸傀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那狂暴的冲击力将它们打得向后踉跄倒退,撞在地上,扑起一地黑尘。被雷火击中的地方,青灰色的皮肤瞬间碳化、焦黑、翻卷,
重三这边,面对那咬向自己手臂的獠口和抓向面门的利爪,他捏碎对方手腕的右手猛地向外一抡,那尸傀整个身体被他如同抡一个破口袋般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而,这些被邪气彻底侵蚀的怪物,似乎根本不知疼痛为何物。被砸在墙上的那只,只是晃了晃被撞得有些变形的脑袋,嘶吼着又挣扎着爬起。被疯道人雷火符重创的那两只,胸膛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青烟,动作明显迟滞了许多,但它们喉咙里依旧发出威胁的低吼,再次缓缓围拢过来。
重三的眉头终于拧紧了,他握住了背后的重剑,架在身前。疯道人也迅速从怀中再次摸出几张符箓,手指捻动,符纸边缘隐隐泛起红光,显然威力更胜刚才的雷符。
短暂的僵持,就在这紧绷的死寂中,重三握剑的手腕一震,一声清越激越的龙吟响彻死寂的街道。剑上古老而神秘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剑身流转的光华中隐隐浮动。随着重三骤然前倾,重剑以开山裂石之势,横斩而出。
凝练的剑气划过三只尸傀身前,坚硬的躯体竟被硬生生斩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三只尸傀的动作瞬间变得极其迟滞,踉跄着,发出混乱的嘶鸣,攻击的动作被这一剑彻底斩断。
疯道人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手中早已蓄势待发的两张符箓脱手飞出。这一次,符箓化作三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两道烧红的烙铁,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其中三只尸傀的心口。
那三只尸傀心口瞬间出现一个焦黑的孔洞,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气猛地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它们眼中的黄光骤然熄灭,整个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无声息。
屋前短暂的搏杀骤然停歇,死寂重新笼罩下来。重三缓缓收剑,抬步迈过门槛,踏入了这间弥漫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屋子。疯道人紧随其后。屋内比外面看到的更加狼藉。尸体散乱,大多残缺不全,此外并没有人幸存。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两人穿过被邪气笼罩的城池,路上怪物们前赴后继,被两人斩翻在地,怪物的断肢,铺满城门到后山的路。
越靠近后山,脚下的土地便越显得怪异。泥土呈现出一种灰白色,松软而干燥,踩上去如同踩在厚厚的骨粉上。所有草木彻底枯死,连一点残枝败叶也无,只剩下光秃秃的、扭曲如爪的树干,死气沉沉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山顶相对平坦的地方,似乎曾是一处祭祀的场所。地面用粗糙的青石板铺就,形成一个不大的圆形平台。石板上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斑驳血迹,以及一些扭曲难辨的古老刻痕。平台中央,是一座用黑色岩石垒砌的简陋祭台。
此刻,这祭台周围如同坟场。祭台四周,横七竖八地倒毙着十几具尸体。这些尸体与城中被尸傀啃噬的不同,他们大多穿着相对整齐,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死状也并非残缺,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彻底抽干的枯萎状态。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眼窝深陷成黑洞,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他们的肢体扭曲着,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像一具具被瞬间风干的干尸,被随意丢弃在这祭台周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死亡气息,比城中更加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