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社深处,那扇雕花窗棂后,社长的目光穿透薄纱,落着在那两个逐渐缩小的背影上。俗话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传说琉璃书社无所不知,事实也未必如此。
比如他从未理解青侯的选择。要说特殊,重三也算不上千年万年唯一一个,却有人捂住他的眼睛,站在他的身前,将所有事挡下来。
百年前青侯暴力破坏琉璃书社的机关,只为调查鬼婴之事而来;百年后,又有人闯入书社,还是为他而来。
“灵清门连喜欢一个人都要一脉相承么?”社长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这种门派隐私,白先生就不必探究了。”一个女声自屏风后响起,回应他的话。
社长抬眼看去,正对着的四君子屏风上投映一道朦胧的影子。他并未惊讶,似乎早就知晓有人在那里。
社长抬起茶杯,没有接过她的话,说道:“商掌门不去追人?他现在,就好比一块上等的肉扔进狼群里。”
“没有灵清圣气,师兄还是师兄,不劳白先生费心。”女子道:“我叫商暮,不是姓商。莫在不重要的事上啰嗦了,继续说事吧。”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如同烧透了的白铁块,直直向下倾泻着火焰。山路蜿蜒而上,两旁的山石草木都蒸腾着热气,连空气也似乎扭曲了。马车碾过干燥砂石发出的,单调地在山中回响。
一阵微响,如同细碎的玉珠,断断续续滚落下来,声音穿透了灼热。马蹄也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山回路转,山溪终于在前方豁然展开,嵌在地面,如山风抖落的银练,在滚烫的河床上跳跃、欢腾,挣脱山谷的束缚,只顾着向前奔流而去。
公子青与重三从琉璃原出来,沿山径而行,一连跋涉多日,人疲了,马也疲了。公子青将马车停在树下,卸了车辕,牵着马往河边饮水。
清冽的溪水引得他心头一松,寻了块溪边被日光晒得滚烫的大石坐下,脱去鞋袜,将双脚浸入溪水。一股刺骨的凉意猛地从脚底直冲头顶,激得人浑身一颤。
他回头去找重三,那少年道人站在树下,他的面孔在午后的天光下,显出一种被抽离了灵魂的惨白,空洞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自从琉璃原出来,他就一直默不作声,公子青不大喜欢他这幅死气沉沉的模样,看了看烈日,问:“你能晒太阳么,我看巫先生、慕公子他们似乎很怕阳光。”
重三回过神,应声道:“我与他们有所不同,阳气伤不了我。”
“因为他们是真正真正的鬼,而你虽有鬼气,却是活人的缘故么?”
重三点头。
公子青笑道:“这不是很好吗,不必地缚于某地,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会消散,能做很多事,能去见相见的人,就算是懊悔的事,也还有机会弥补。”
听出他在开导自己,重三沉默良久,低声说:“多谢。”
“既然不怕烈阳……”公子青提起衣摆走上岸来,踮着脚从石头上跳过来,牵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将他带下水。
“等等!”重三惊慌道,然而已经迟了。
他一步冲到水中,鞋子和衣服湿濡,深绿的一片贴在身上,冷浸浸地。公子青抬起脚用力往水里一跺是,“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得老高。
重三躲闪不及,水花溅了他满头满脸,连头发梢都挂上了亮闪闪的水珠子。他抹去脸上的水,两只手掬起一捧水,猛地向公子青泼去。水珠在半空里散开了,被日头一照,亮晶晶地一闪,便砸在公子青的身上。
公子青笑起来,弯腰用手掌贴着水面,使劲一推,一道水帘子刷地扑向重三。重三早有预料,衣摆一抬,挡了下来。
四只手在水里胡乱搅动、拍打,水花不断地炸开、飞散,晶莹的水珠在炽烈的阳光里短暂停留,又倏然坠落,重归奔流的溪水。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也顾不得了。
公子青不敌他,笑着求饶,喘着气爬上岸,坐在滚烫的大石头上,将湿淋淋的衣服展开,由日头晒着。
重三拧干衣摆,在他身边坐下,低垂眼眸笑了笑说:“小时候,一到下雨,师妹他们也爱脱了鞋在外面踩水,衣裳湿了也不管,叫也叫不回来。”
公子青笑道:“我又不是你师弟师妹。”
“我知道。”
公子青倒在石头上,烈阳刺得他睁不开眼,便闭上双目,说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准备去光州看看。”
“还是不死心,想让我去见薛家人吗?”公子青不解地说:“薛家人既然已经接受薛止逝去,又何必要我一而再地出现在他们面前,道别难道他们就能接受自己的孩子被不认识的鬼魂鸠占鹊巢么?还是说……君子一诺重若千金,你答应薛家大哥会将我找回去,所以才要将我带回去赔罪?”
重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说起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孩子,那个孩子仿佛灾星降世,他所到之处,灾祸随之而来。养父养母,也因他而死。后来一个仙人来到庄上,带他离开,将他抚养长大,对他倾囊相授,却在某一日,仙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从那以后,两人再没有相见。究竟是另有要事,还是怪那孩子麻烦累赘,为何不能说一句道别的话再走,如今又是否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