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青侧过身,说:“难道道别以后,就能放下了吗?也许就是害怕放不下,索性悄悄离去,沧海桑田,总会有忘记的一日。”
那太阳毒辣,身上衣裳很快便干了,公子青与重三架起马车,在傍晚前赶到山脚下的村落。两人刚靠近村口,见前方横着一堆木头,挡住进村的路。几个手持锄头、钉耙的汉子从木头后跳出来,个个面色惊惶,死死盯着他们。为首一个汉子胡子微微颤抖,抢上几步,拦在路中喊道:“站住!外乡人快走,不准进村子!”
重三脚步一顿,问道:“大哥,我们兄弟二人从山中出来,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宿,并无恶意。”
汉子焦躁道:“走!快走!西边几个庄子闹瘟病了,沾上就完了!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从那儿路过。”他身后的汉子们也跟着躁动起来,手里的农具握得更紧。
“瘟病?”重三与公子青面面相觑,有些不好的预感,重三追问道:“何种症状?死者是何情状?”
汉子脸上肌肉抽搐,似乎光是回忆就令他痛苦万分:“一开始人还好好的,没几日就咳喘不止,吐出黑色的灰,一两日就喘不上气死了。”
“难道是黑木棉……”重三低声道,脸色骤然变得极其凝重。他猛地抬头问:“最早是哪里开始发现得病的人?”
“就在西边十五里的柳林洼。”汉子答道,随即又像想起什么,更加惊恐地驱赶他们,“你们快走,莫问!莫去!沾上那鬼东西,神仙也救不了!”
重三转向公子青,说:“你留在此处,我去打探一下。”
“我与你一起去。”公子青的回答极快。
“鬼医不在,我担心你……”
“我也不大放心你。”
重三想了想,只好说:“好吧,万事小心。”
二人不再理会身后村民的呼喊和劝阻,转身朝着汉子所指的西方,驾车而去。接近西边,空气中传来不算陌生的腐败气息,越靠近目的地,死寂便越沉重地压下来,连鸟鸣虫嘶都绝迹了。
一片低洼地带出现在视野里。几棵歪脖子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树皮剥落,露出死灰色的树干。洼地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本该是鸡犬相闻的村落,此刻却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村口,倒伏着几具尸体,无人收殓。尸体肿胀发黑,皮肤紧绷如鼓,上面布满暗紫或深黑的斑块,有些地方甚至破裂开来,流出粘稠、散发着恶臭的黑褐色脓液。
重三在离村口尚有十数丈的地方便停下脚步,取出两块折叠的素白面巾,用水打湿后,一个递给公子青,一个自己蒙住口鼻。这是他这段时日里想到的,黑木棉的种子大概更容易从人的鼻子和口中进入体内,若减少吸入,大概能减少些影响。
重三示意公子青留在此处,他独自接近村子,借最后的余晖观察村口的尸体。在安平城时看到的患黑木棉病的人不会腐败成这般模样,难道只是普通的疫病?他要学鬼医,将人剖开一看究竟么?
重三犹豫再三,着实下不去手,默默退回公子青身旁,与他说了自己的发现。
公子青闻言,沉吟片刻,说道:“不是黑木棉病,也未必是普通疫病。紫菀说过,公子青需要她帮助制药,如果天隙漏出的邪气只会染上黑木棉病,早在过去她就做出来冰心丹,公子青只需要她留下冰心丹的方子即可,又何必要她一直跟着?”
两人讨论之际,不觉马车侧前方,一片半人高的的乱草丛深处,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那是一只豺狼。体型异常高大,嶙峋的骨架撑着灰黄色皮毛,根根耸立。它的眼珠子浑浊发黄,贪婪地锁定了马车旁那匹毫无防备的马。豺狼爆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速度,它枯瘦的后腿猛地蹬地,贴着地面,直扑马儿的脖颈。
枣红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惧到极点的短促嘶鸣,肌肉和骨骼就被强行撕裂,豺狼布满黄垢的獠牙,如同两把淬毒的弯钩,凿进了马的颈侧。鲜血如同滚烫的泉瀑,泼洒出一片猩红,瞬间染红了豺狼枯槁的皮毛。
剧痛让枣红马发了狂,它惨烈地嘶鸣着,四蹄疯狂地踢蹬,沉重的身体猛地向侧面甩动,整个马车被这巨大的力量牵引,几乎就要摇散了。
那豺狼却死死咬住不松口,硬生生从马颈上撕扯下血淋淋的一大块皮肉,鲜血混合着破碎的筋肉组织,挂在那狰狞的狼吻上,滴滴答答地坠落。
得手的豺狼没有丝毫停留,叼着那块滴血的马肉,它猛地一甩头,毫不犹豫地朝着道旁陡峭的山坡密林中窜去。
重三追过来时为时已晚,双指一并,背上轻剑发出一声清吟,化作一道流矢刺向豺狼,深深贯入了它的后背。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从豺狼喉咙里迸发出来,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落在地,叼着的马肉也掉在泥泞里。
它怨毒地回头望了一眼重三,浑浊的黄眼里充满了怨恨,它咬住地上的肉,猛地站起来,拖着重伤的身体向山林深处爬去,所过之处,留下一条蜿蜒的血路。
重三回过头,公子青蹲在马儿身旁,对他摇了摇头。那匹马倒在血泊中剧烈抽搐,温热的血液如同小溪般从脖颈那恐怖的豁口里汩汩涌出,迅速带走它的生命力。它徒劳地蹬踏着四肢,每一次抽搐都让身下的泥浆和血水混合得更加污浊。眼睛圆睁,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和茫然。
公子青轻轻抚了抚马儿尚有余温的头颅,低声道:“安息吧。”
“那豺狼古怪,我怕它出来伤人,还是斩草除根为好。”重三说道。
公子青点头,将马车内的行囊拿出来,二人沿着地上的血痕,踏入了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