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青面上不动声色,只颔首冷冷道:“开始吧。”
梦魇低吟,声音如同穿过无数曲折回廊的风声。那声音裹挟着公子青的意识,猛地向下沉坠,仿佛跌入水中,无声向下沉去。四周的林木、如烟雾一般的墨老、槐树妖的面容、包裹着重三茧……一切现实都如同隔着水面,逐渐远去。
失重感陡然消失,脚底传来坚硬的触感。公子青猛地睁眼,眼前景象,已非幽暗古林,而是一片炼狱般的城池废墟。
天空是污浊的铅灰色,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断壁残垣间,浓烟滚滚,烈焰在残存的梁木上跳跃、舔舐,发出噼啪的爆响。
就在这片可怕的梦境里,一群“东西”在疯狂地肆虐。它们依稀还保留着人形的轮廓,但皮肤灰败溃烂,它们扑在尚未完全死透的躯体上,用枯枝般却异常尖锐的手爪撕扯着皮肉,将血淋淋的内脏掏出,塞进布满獠牙、涎水横流的嘴里。断肢被它们随意抛掷,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
在这座城池废墟中心,唯一矗立着一座孤绝的高塔。塔身由巨大的黑色条石垒砌,遍布刀劈斧凿的痕迹与暗褐色的陈年血渍,直插铅灰色天穹。
塔下,一群活死人正像蚁群般,用它们枯爪抠着粗糙的塔壁,在石缝间留下道道深痕和污浊的血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层层叠叠的活死人,踏着尸体,拼命往上爬,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涌向孤礁的污浊潮水,似乎在塔上有什么东西深深吸引他们。
公子青抬头看去,只见塔顶上,一个身影孤零零地坐在塔沿,低下头望着地面的景象,神情冷漠而平静。
——是重三。
公子青意念急转——到他身边去。
念头刚起,脚下那片浸透血污的瓦砾、周遭弥漫的腥风,便到了远处。仅仅是一个意念的转换,他的身体已然稳稳地站在了高塔之巅,站在了塔顶那个小小的身影旁。
塔顶的风更烈,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然而平日敏锐谨慎的重三却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存在,依旧一动不动望着下方。
公子青抓住他的肩膀道:“重三!重三!你听我说,你陷入了梦魇的梦境,这里不是现实,快醒过来……”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活死人的手已伸上来,抓住重三的脚踝,狠狠往下一拽,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被拖离塔顶。
“重三!”公子青手疾眼快,整个人向前扑出,右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了重三向后飘飞的衣襟,巨大的冲力让他半个身体都被拖出了塔外。
重三的脚踝被下方伸出的枯爪死死攥住,灰败溃烂的手指深深嵌入皮肉,暗红的血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流下,滴落进下方翻涌的黑暗之中。
布料在巨大的拉力下绷紧到了极限,发出细微的纤维断裂声,随时可能彻底撕裂。公子青只觉手臂要被生生扯脱,却丝毫不敢松手。
下方,宛如人间炼狱。
他的左臂猛地撑住条石边缘,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抠挖,试图借力,将重三从活死人手中抢回来。
重三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晃荡,如同狂风中断线的风筝。塔壁下方,一只又一只枯槁、溃烂、指甲尖长的手,如同雨后毒蘑菇般密密麻麻地探了出来这。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重三。
一只枯爪猛地抓住了重三的小腿,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枯爪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裤管、甚至试图攀上他的腰。这些活死人嘶吼着,枯爪如同铁箍般收紧,尖锐的指甲刺破布料,更深地陷入皮肉。它们的力量奇大无比,带着要将猎物拖入深渊的执念。
重三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连带公子青的身体也被这股力量拖得更加悬空。
不,这是梦,他不会有事的。公子青心说。
梦对于梦主人来说即是“现实”,只有认清眼前的虚妄,才能一举从梦中醒来。
“重三,你要醒来!”公子青望着他说。
扣紧着他的五指,骤然松开。
重三的身体便如同断翅的鸟,化作一道绝望的残影,急速下坠,坠向下方那片沸腾翻涌的妖魔潮中。
公子青看到重三的身体在坠落的过程中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手臂向上伸出,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呼啸而过的腥风。他看到重三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悲恸,看到他的眼中,印着塔顶放开他的人。
他的嘴唇嗫嚅,似乎说了什么,微弱的声音被风消弭,随后身体砸进了塔下那片由活死人组成的、蠕动翻腾的“沼泽”之中。那些灰败溃烂的躯体瞬间向内堆叠、挤压,枯爪如同黑色的荆棘丛林,尖锐的指甲撕开布帛,划破皮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褴褛的破布碎片如同纷飞的黑色蝴蝶,瞬间被更多的利爪撕扯成更细小的尘埃。
公子青站在塔顶边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一阵剧痛,他只能提醒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时候差不多,他跟着重三的身影,从高塔上跳下去。身体如冲破水面,猛地挣开了梦的束缚。沉重的眼皮被提起,光线如冰冷的针扎进瞳孔,模糊的视界里是焦急的矮子、皱眉的古槐。
耳畔一阵死寂,只余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深长的抽气声,冷汗浸透的里衣紧贴后背,带来一阵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重三怎么样了?”
“他……他……”矮子紧张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