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腥臊气裹着草料的微尘,在黎明的昏暗里凝滞。重三的扫帚刮过石板地,发出干涩的“嚓——嚓——”声,每一道扫动都十分用力,像要把地上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用力抹去。角落里那匹叫“乌云”的老马,打了个悠长而湿漉漉的响鼻。
重三把杂物扫到角落的簸箕里,放下扫帚,目光落在老马身上。那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因此得名“乌云”。它的腰背微微塌陷,那里曾驮过无数趟沉重的镖货,带上许多伤痕。
重三伸出手,手指陷进马颈浓密而纠结的鬃毛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指节刮过硬硬的毛根,带下细碎的皮屑和草末,簌簌地飘落在石板缝积年的污垢里。马厩的顶棚破洞漏下几缕青白的天光,灰尘就在那微弱的光柱里无声地浮沉、旋转。
“师哥!重三师哥!” 喊声由远及近,带着清冽和穿透力,打破马厩里的寂静。
重三的手停住,指尖还埋在乌云的鬃毛深处。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侧耳听着那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踢踢踏踏地响过来,最后停在马厩门口。
“重三师哥!” 声音更近了,是刚升上来的小趟子手,叫小七,嗓门亮得有些刺耳,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生猛劲儿,“贺姨喊集合了,晨练马上开始!”
重三这才“嗯”了一声,松开手指,最后拍了拍乌云的脖颈,老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臂。他走出马厩,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条汉子,个个精壮,或打着哈欠,或活动着筋骨,口鼻间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纠缠片刻便散了。
镖头贺姨一身利落的靛蓝劲装,像一杆标枪般立在众人前面,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拎着那条油光锃亮的牛皮鞭子,鞭梢随意地拖在地上,像一条盘踞的、随时可能弹起的毒蛇。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重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如刀,刮过他沉默的脸。重三垂下眼皮,走到队列最不起眼的边缘位置站定,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都给老娘精神点!” 贺姨的声音炸开,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嗡嗡响,“骨头缝里的懒筋还没抽出来?看看你们这副熊样!软脚虾似的!真遇上剪径的强梁,指望你们护镖?指望你们护个屁!老娘的棺材本都得赔进去!”
鞭子在空中虚虚一甩,发出“啪”一声脆响,惊得几只早起觅食的麻雀扑棱棱从墙头飞走。
“扎稳了!下盘!下盘是根!根没了,你就是风里的烂草,水里没根的瓢!腰挺直!没吃饭吗?还是昨晚上钻哪个粉头被窝里掏空了身子骨?老六!你那腿抖什么抖?昨晚上做贼去了?”贺姨的吼声一句接着一句,鞭梢时不时点着某个动作走形的伙计,像驱赶一群不听话的牲口。
重三随着口令,一丝不苟地蹲着马步。汗水很快沿着鬓角流下来,滑过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脚下的尘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能感觉到贺姨的目光不时地扫过他,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他一如既往忽视,将注意力都集中在酸胀的大腿肌肉上。
时间在汗水和喘息中艰难地爬行。终于,贺姨一声断喝:“收!”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直起身,捶打着酸痛的腰腿,院子里响起一片粗气声。贺姨把鞭子往腰间皮扣里一插,动作干净利落。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目光再次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最后定在重三汗涔涔的额头上,脸上那层严厉的冰壳瞬间融化,嘴角向上扯开一个爽朗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洪亮道:“饿瘪了吧?快,滚去伙房!今儿有肉!衔书,你可别又慢吞吞地,这群家伙可不会让你。”
重三抬起眼,视线撞上贺姨的笑脸,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重三沉默片刻,声音平板得脚下磨得光滑的踏石,他一字一顿地纠正:“贺姨,我叫重三。不叫衔书。”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响着的松骨头的咔吧声、低声的抱怨都消失了。伙计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两人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处几声模糊的鸡鸣。
贺姨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笑意却僵在嘴角,显得有些古怪。她看着重三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汗水滑过的脸,眼里的光闪了闪。新来的小七,那个愣头青憋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小声问:“贺姨,师哥明明叫重三啊?您为啥总叫他‘衔书’?”
“放你娘的狗臭屁!”贺姨的笑声陡然炸开,比刚才更高亢、更响亮,“老娘爱叫啥叫啥!你小子才来几天?毛长齐了吗?就敢管老娘的闲事?‘衔书’怎么了?‘衔书’听着多文气!比‘重三’这破石头名儿强一百倍!老娘就乐意这么叫!你管得着?啊?!”
那洪亮的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横冲直撞,带着一种强横的、不容置疑的蛮力,似乎要把刚才那片刻的尴尬和疑问冲散,扫进角落的灰尘里。
伙计们也跟着讪讪地干笑起来,有人推搡着小七:“听见没?贺姨高兴叫啥就叫啥!少多嘴!”小七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和委屈。
重三的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贺姨那张笑得肆意张扬的脸上。贺姨收住了夸张的笑声,脸上依旧是那副爽朗豪迈的神情,她大手一挥,驱赶着众人:“都滚去吃饭!再磨蹭,肉渣都没了!”
人群哄笑着朝伙房涌去,重三慢吞吞地跟在人后。伙房里弥漫着浓郁的炖肉香气和蒸腾的白色水汽,长条木桌旁挤满了人,筷子敲击碗沿的叮当声、咀嚼的吧唧声、高声的谈笑混作一团。
重三端着粗瓷大碗,坐在角落里一张条凳的末端,碗里是和他一样沉默寡淡的素菜和糙米饭。油腻的菜汤里漂浮着几片蔫黄的菜叶,他将饭粒和菜叶搅成一团模糊不清的糊状物,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下去。
“衔书。”贺姨端着碗,挤开两个伙计,一屁股坐在重三旁边。看了眼他的碗,露出果不其然的笑,把自己碗里的肉按到他的碗里,说:“快吃吧。”
重三看着碗里的肉,低声说:“贺姨,我吃素。”
贺姨仿佛没有听见,吩咐说:“下午把趟子手的功课给老娘再做一遍,刀架子底下那摞旧账簿,按老规矩,该抄录的抄录,该归类的归类!手脚麻利点,别磨洋工!”
“嗯。”重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声音,他端着碗,转头把肉夹给小七。
“还有,”贺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继续道,“小七,后头库房顶上那片瓦,昨儿夜里风大,好像吹歪了几片,看着悬乎。你吃完饭爬上去瞅瞅,该换的换,该修的修,别等下雨天漏得跟水帘洞似的,糟践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