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怎么办?现在县里还剩下的修士都坐在这里了,伤的伤,残的残,别说我怕死,妖魔围城的时候谁不是豁出命去了,只是现在是真打不过,你要让我白去送死,我也没有二话,但凭吩咐罢。”倪捕头抬起黑红的脸,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狰狞刺目。
刚刚返乡的另一个女修冷冷道:“我是大力县生人,我修行就是为了保护大力的父老乡亲,要我坐视他们一日又一日被害,却只是在这里等什么援兵,我做不到,我就这条性命,妖魔要害人,先踩着我的尸骨过去。”
“那你也考虑考虑实际,枳首蛇是滞留大力县最凶残最厉害的妖魔不错,但旁的村镇也流窜着许多小妖异兽,咱们现在这间屋里的人全算上,拼着性命都不要,也不敢说十成十杀了那两只蛇妖,到时候县衙全军覆没,剩下的事就都不必管了吗。”胡师爷捻着灰白的胡须,说完这段话,也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
众人不断地争执,嘈杂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上首的县令夫人顾凌霞出了一会儿神,她受了重伤,也才刚醒几天,但她是筑基期修士,是大力县此时修为最高的人,按照规矩,此时代掌大力县县令之责。
“桂县丞,如果我们倾尽全力,杀枳首蛇有几分胜算?”顾凌霞一开口,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桂县丞先问道:“敢问夫人,官印如今如何?”
最后一战时,寇县令自爆与妖魔同归于尽,属于他的官印也损毁严重。
官印不是普通的印章,而是独属于官道一脉的特殊灵器,它集一地之天运、地气、民心于一体,县令手持官印在自己属地内可以短暂发挥出高一境界的实力,甚至有些大县县令,因属地富裕繁华、民望极深,可以跃出两个境界。
因此有官印和没有官印实力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虽然县令夫人不是朝廷亲授的命官,但按照朝廷惯例,她此刻依律代掌县令一职,是可以调动部分官印力量的。
顾凌霞道:“城里的每一只纸包子都没有白烧,民心,民心才是官印的根本,虽没有彻底修复,但也有七成了,可堪一用。”
众人听到这,脸上难掩哀意与复杂。
“您的身体?”
“我也可堪一用。”
桂县丞站起身,走到中间深深一拜,“那就有七成把握。”
顾凌霞点点头,环视屋内众人,此刻不论是主战还是主和的都不曾避视,他们都不是怕死之辈,一旦夫人作下决定,他们惟命是从。
顾凌霞轻声道:“那就打。”三个字落地有声。
她接着道:“一切人员调度由桂县丞负责,今夜亥时,出战玉蝉山。”她顿了一下,“咱们一道经历生死,我也不必再多说,只有一句,我辈修士尚存,岂可叫妖魔逞凶。”
众人齐齐站起,拱手相拜,既已收到军令,纷纷离开各去准备。
屋里只剩下了顾凌霞和胡师爷,烛火幽微,衬得室内幽深寂静。
胡师爷沉默了许久才道:“夫人,老桂和老许是故意带着他们闹到你面前的。”
说到底,斩杀枳首蛇的主力就是重伤未愈的顾凌霞,没有她,剩下的几人合力也是徒然。
但是顾凌霞伤得太重了,此时再战就是拿命去搏,今日所有人都不过是在等顾凌霞一句话,是否愿意为大力县赴死?
县令尸骨未寒,就要逼迫他的遗孀再赴绝路,今日站在屋内的每个人都不敢抬头看她,可另一边,是无数的百姓正在被妖魔残害,那落在纸面上不断增长的数字,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我知道。”顾凌霞支着身体,“堂皇阳谋,但我没法拒绝。何况,他们也不是为着自己的私心。”
胡师爷是寇县令的幕僚也是挚友,此刻不由露出几分不忍,“你们为大力县做得够多了,就是真的坐等援兵,那也是各县惯例,朝廷也不会怪罪,何况就算真要管,也不必拼得鱼死网破,只消威胁一二,叫它们不要太过分,再等着它们自行离开或者上边派人来处理就是。
我不是吝惜自己这把老骨头,我在炼气期卡了一辈子,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所谓,但凌霞你天资颇高,以后的路还长,何况还有弘深在,他还年幼,已经失了父亲,你忍心再让他失了母亲吗?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寇家已经要派人来接你们母子回荣京了,你...”
“胡兄,你与夫君相交多年,你说如果他还在,他会怎么做?”顾凌霞没等胡师爷回答,接着道:“威胁一二,不过是叫它们从一天吃四十人变成一天吃三十人,有什么用处吗?一样是在用百姓的累累血肉苟一时安宁而已。”
说到这,她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微笑,“兄长知道我当年是怎么看上寇辉和的吗?我们年少时随学宫一起出外历练,他曾为救一个凡人孩子,宁肯正面受妖魔一击,那一下险些断送他的修行根基。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和我是一类人。他是这么个憨子,我会看上这么个憨子,想必我也不大聪明。夫妻一体,护一方太平,便是我和他共同的志向。他虽不在了,我又岂能忘了初衷。”
胡师爷顿时无言,深深一拜。
顾凌霞站起身,扶住了他,“弘深,我就托付给您了,他有根骨,不要让他懈怠,或许将来他会有他自己的志向,我只求他能保全自身。”
“你放心。”胡师爷退出门去。
顾凌霞立在原地半晌,听见身后的屏风窸窣微动,没有回头,理了理衣襟,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