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的鼻间萦绕着久久不散的阴湿水气味，她也隐约察觉了此地的不对劲，虽然檐角廊宇都无异样，但莫名的灵感却在不间断地悸动。

忽然，她快步走向了大门口，潘家大门外放着两尊石狮子，原本右边那一只石座上磕过一个小小的坑，可它现在却出现在了相反的方向。

潘晚晚追了出来，紧张地问道：“未姐，怎么了？”

“咱们好像，是在镜子里。”姜未刻意观察，又发现了几处左右颠倒的地方，一一指给她看。

“那现在怎么办？”潘晚晚问道。

姜未沉吟片刻，“去找小禾，镜子在她手里，她应该知道怎么出去。”

潘晚晚一切都听姐姐的，两人走出门，沿路发现几乎整个大石村都被投射了镜像，便商量着去袁小禾家看看。

潘、袁两家离得不算远，一条大路直走就行，为了抓紧时间，姜未唤出了碧玉芭蕉叶，带着潘晚晚一路飞了过去。

路上，潘晚晚紧紧抓着姜未的胳膊，让姜未觉得好像有一块寒冰在贴着自己，她心中一警，转头看过去，发现潘晚晚面色青白，身体止不住在打颤，见姜未看过来，不由哆嗦着道：“姐，我好冷啊。”

姜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是活人，确实是表妹潘晚晚，她刚松口气，转而眉头皱了起来，晚晚不是太冷了，而是精气在大量流失，这地方不对劲，这里充斥着大量的阴煞之气，倒有些像她刚刚经历过的“鬼境”，只是不像鬼境中有鬼的臭味。

阴煞之气会使人精气流失，时间久了，连肉身都会湮灭。

姜未连忙取出一颗补气丹，磨了一点粉末喂给了潘晚晚，又拿一张护身符贴在了她背上，潘晚晚的气色终于好转，身体也有了暖意，轻呼了口气，“幸好有我未姐在。”

姜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了一下潘晚晚的手，心中的担忧丝毫未消，灵丹和护身符都只能起到一时之用，在这里一直待下去，晚晚最终还是会有精气枯竭之危，必须得赶紧找到袁小禾，从这里出去才行。

心中念头无数，芭蕉叶却未停，两人很快就到了袁家。

甫一落地，白雾轻笼，遮蔽了视线，等雾气散开，两人就看见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正背对着她们坐在门槛上。

这个背影太过熟悉，两人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小时候的袁小禾。

袁家情形果然同别处不一样，姜未虽惊讶却也心中一定，有异常就代表有破绽，她们就有可能在这里找到线索。

两人慢慢跨过门槛，才看见袁家的大门上还贴着两个大大的“囍”字，这一幕再联想到小禾的年纪...潘晚晚一下抓住了姜未的手，她们想起来了，这是十年前，袁小禾的三姐出嫁的那一天。

说是出嫁，其实是卖给了县里一个大户作妾，老头五十多岁，花了六十两银子，得到了一个十五岁貌美如花的少女。

不是正经成亲，也没有办什么仪式，只有几个下人赶着一辆马车过来接人，袁三姐叫小枝，穿着一身粉色的绸裙被一个老妇人领了出来，老妇人脸上满是倨傲得意，袁父袁母陪在两边谄媚地奉承着，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好看的、难看的。

就在这时，小小的袁小禾冲了出来，她痛哭流涕地抱住了“新娘子”，大声地喊着“不要！我不让你们带姐姐走！”

袁母慌张地去拉扯她，袁父厉声地呵斥她，袁小枝揭开了脸上的纱，露出满脸的泪痕，不舍地看着她。

六岁的袁小禾死死地抱着姐姐，两条腿都拖到了地上也不肯放手，“不要，不要...”她哭腔里混着什么话，没有人能听清，只有“不要”不间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袁母惊惶地看着老仆妇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死命拉着女儿赔笑道：“她们姐妹感情好，这是小孩子舍不得姐姐呢...”

“哐！”袁小禾飞了出去，袁父一脚把她踹出了三四米远，回身狠狠瞪着袁母，“你养得什么臭玩意儿，净出来给老子丢人！”

袁母瑟缩了下身子，讷讷不敢言。

姜未和潘晚晚连忙走到了小袁小禾身边，那个小小的她嘴里溢满了血，至于后面发生的事，不用看，她们也还记得，六岁的姜未和五岁的潘晚晚从大门口冲了进来，潘晚晚大哭着，“亲爹杀女儿了，亲爹杀女儿了，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个袁化德不仁不慈，怎么配做人父？！我们大石村可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败风伤德的事。小禾，小禾，你不要死啊，你快醒一醒！”

姜未抄起一根木棍就冲向了袁父，“你凭什么踹她！你又是什么臭东西！”她那年才六岁，幸亏姜老爷子眼疾手快，不然也得挨上袁父一脚。

但幻境中却没有出现她们两个，只有袁小枝哭着跑过来抱起妹妹，“小禾，你没事吧？”她眼中那么哀伤，明明痛苦害怕到了极点，却只是温柔地搂着妹妹，“小禾乖，别惹爹娘生气，你要好好听他们的话，要好好听话才不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袁小枝又哭着求人给妹妹看伤，袁父袁母假模假样地答应了她，众人就半迫半拥地架她上了马车。

滚滚的车轮向前，她掀开车帘，留恋地望着妹妹，担忧地望着妹妹，那一幕好像从没从她们的记忆中褪色过。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到小枝姐姐，她出嫁，她怀孕，她小产，她死亡，她才十六岁。

但幻境的场景并没有像她们记忆中那样只剩下一驾渐行渐远的马车，而是倒地的小袁小禾猛地站了起来，手里提起了一把斧子，一把凭空出现的斧子，她冲向了大门，砍死了来接姐姐的仆人，砍死了目中无人的老仆妇，砍死了她懦弱没心的娘，砍死了她暴虐贪财的爹，砍得整个袁家血流成河。

她扭过头，喷射的血溅满她白净的脸，血和泪混成了一团，她扑向了那架马车，“姐，我留下你了，我留下你了...”

姜未和潘晚晚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头顶的天一瞬间昏黄发沉，甚至隐隐透出血色。

马车消失了，地上的尸体消失了，只有满地的猩红淹没了整个院子，小袁小禾呆呆地立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子。

一个红衣的人影出现了，她伸手一抓，把小袁小禾捏成了一团白雾塞进了嘴中。

姜未“刷”地拔出了刀，她闻见了鬼的味道，但...是鬼和活人混杂的味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时，红衣人也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双幽绿的眼睛。

她还是生着袁小禾的模样，但眉眼却都向上吊起，显得格外尖刻凌厉。

她的嗓音尖利刺耳，“我不吃了她，你们怎么出去。”

话音刚落，眼前白雾弥漫，时光的碎片归拢，眼前已重新变作十年后的袁家，而红衣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