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走进最后一家高利贷的地牢,一把拉开了大门,她低垂着眼眸,不愿去看那些可怜人的模样,低沉着声音道:“走吧。”她放下一叠身契,“你们自由了。”
姜未一刻也不停留,立即转身走出了门,她此时有些害怕听见背后的哭声。
惠义堂的楼很高,红瓦铺出了一个尖尖的顶,姜未立在最高处,点着了一张又一张欠条,白色的纸飘在空中,赤红色的火燃起一簇又一簇明亮的光,它们在灵力的包裹下,飘摇浮荡在半空,仿若一场永远不会坠落的烟火,直到所有的纸化作了灰烬,扬扬洒洒覆盖了整座城市。
漆黑的长街上不知何时站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他们藏在一片厚重的阴影里,仰着脖子伸出手,愣怔地看着掌心还带着烧灼味的烟絮。
无数人的围观,却只有无声的死寂。
半晌,人群中才传出一声大笑,人们跟着也都笑了起来,笑声中藏着低低的呜咽,呜咽声越来越响,最后化作满街的悲号。
数千人自发跪在地上叩首,哭嚎与嘶吼环绕着楼顶上那抹孤冷清绝的身影,恍惚似一场邪神祭典。
可少年高居月下,眼中分明悲悯,座下哭声如潮,皆是劫后余生,她岂是邪魔,正如仙神。
少年之勇,可当百万,唯一腔热血,能荡人间。
吕丘平失神地望着楼顶,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你得把天捅破了。”
但吕丘平看着寂静的太平司衙,心知,是姜未赢了。
他默默转身,让这少女好好享受她此刻应得的爱戴与荣光。
而和他一起隐入夜色的,还有许多人,他们脸色灰败,气焰不复。
......
姜未悄然离开了惠义堂,直奔东门而去,抄了四大行的家,后续还有一堆烂摊子,但今夜不必再着急处置这些事,她现在要赶去和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的龙原雪汇合。
她捅了篓子,她不后悔,但该查的案子她还是要查下去,现在时间紧迫,她需要尽快和龙原雪见面商议。
可没想到,刚一出城门,前面就有人拦下了她。
吕丘平示意噤声,手上掐了一个灵诀,引出了姜未身上一道细若发丝的奇异金光,“隐匿。”他拉起姜未飞速离开了此地。
“你们就是用那玩意监视我行踪的?”姜未虽没见过那金光,却也猜到了用途。
吕丘平点点头,“这不寻常吗,倒是你,干了这么大的一票却不回住所,突然跑出城,是要去做什么?难不成姜大人威风凛凛,还要跑路?”
姜未抱着刀回敬道:“吕大人如此关心我,特意查看我的行踪,又愿意解了我身上的追踪术,偷偷摸摸带我走,又是为了什么?”
吕丘平笑呵呵道:“当然是为了报恩,姜大人此时若起意离开庆平,我为你解了此术,从此天宽地广,大人永远不用担心再被找到。”
姜未心里腻歪得很,吕丘平此人说话总喜欢云遮雾罩,和他废话半天,纯属浪费时间。
“既然如此,多谢了,至于我是何打算,就不劳吕大人费心了。”姜未扭头就走。
踏出几步,吕丘平忽然开口,“今日是我浅薄了,区区四个高利贷算得了什么,姜大人就算再拆十个,石大人也只会叫好,毕竟,姜大人的调令三日后便到,等大人一走,再想重建多少高利贷,还不是眨眼的事。”
姜未顿住了脚步,回过头紧紧盯着吕丘平,脸上尽是审视之色,“吕大人话中有话,嘴里赞我侠义,却字字都在斥我行事无忌,只顾眼前不顾来日。”
“吕某不敢。”
“不,吕大人误会了。”姜未平静开口,“我压根就没打算离开庆平。”她的嘴角突然弯起了一道笑意。
吕丘平猛地抬起头,“为什么?”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急躁,又找补道:“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何必囿于这小小庆平,平白耽误了自己?”
姜未走近了两步,“因为,我想查的案子还没查完。”
吕丘平低下头,掩饰着脸上难以压抑的神色,“哦,不知是哪桩案子?”
姜未嗤笑了一声,“吕大人千方百计送给我一罐陈湖碧仙茶,只是为了让我牛饮的吗?难道不是为了告诉我,吴从周来历不凡?”
吕丘平一下看向了姜未,眼神里难掩震惊,但很快,他笑出了声,“大人不光天资不凡,也聪慧绝顶,真令人拜服。”
“吕大人,你有一炷香的时间和我说话,你确定要继续和我讲这些废话吗?”姜未已经掀了他的底牌,不想再和他打哑谜说话。
吕丘平摇摇头,“姜大人就算拒得了郡司调令,县司也有一万种方法能让你永远征调在外,永远回不了庆平。”
“吕大人,你又错了,我来庆平,就是为了这桩案子,谁也别想阻拦我。”姜未又逼近了两步。
吕丘平的脸色一下大变,“你、你是…不,不对…”
姜未知道他是误会自己是皇室派来的人了。陈湖碧仙茶是皇室贡品,一个小小县城司官怎么可能得到,姜未也是离开茶楼后才突然想明白的,明明庆平过去死亡的司官并不忌讳被谈及,可唯独吴从周却像是一个特殊的禁忌被严防死守,陈岭山宁可死都不愿意透露半分,那吴从周究竟特别在哪?吕丘平用贡茶隐晦地表明了他皇族的身份,庆平其实是不知内情地杀了他捅了天大的篓子所以才极力隐瞒。
吕丘平很快反应了过来,姜未不可能是朝廷派来的,可他更加不解,“为什么?”所以你是为什么要追查这个案子?
姜未平静道:“因为我知道了。”
吕丘平的表情一下狰狞起来,好像姜未在愚弄他。
姜未不由笑了,“因为我知道了这件事,我看不惯,我就要管,我要给那些枉死的司官一个公道,我要让背后的凶手为他们偿命,我要他们九幽之下可以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