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彻刚拿出些艾香来到帐外,欲点燃了熏蚊虫,闻言瞧着盘中紫红紫红沾着水珠的脆李。
他素日不太喜吃瓜果,府中每日备下的时令瓜果摆在他房里案几上,放得果皮都发皱了他也想不起来吃,后来就索性不让常备了,等他何时想吃了再现买。
此时,他略迟疑了一瞬,放下艾香,接过果盘,去一旁铜盆里净了手,捻了一个红李咬了一口。
“甜么?”云相萦忍不住问。
他咀嚼着点点头,剑眉轻扬:“甜。”
当然还有些许李子的酸味,但总体是甜的。
三两口吃完一个,又吃第二个。
云相萦见他应是真的觉得甜,便放了心。
又不好一直盯着他吃东西,又不知该聊些什么,就干脆转身回了自己帐中。
没多久,帐外飘来缕缕艾草熏香。
夜渐深,清风盈怀,暑气渐散。
云相萦躺在凉簟上,竟忘却了一路颠簸疲累,睡得十分安宁。
就这样一路晓行夜宿,三日后下午抵达了燕州治所北源郡。
北源城内街市繁华,店肆林立,车水马龙,还有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不绝。
步彻等人依照暗探给的消息,在城中朱雀街一处大客舍龙腾店落脚。
龙腾店有东西南北中五幢楼宇,一百多间房,住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旅客,遇见有异乡口音的客人也早都习以为常。
店里便宜的房间几乎都住满了,只剩最贵的天字号还空出不少,地字号房也还有几间,散布在不同楼宇。
为了不引人注意,步彻吩咐订了所有地字号房,因人多不够住,又要了相邻的三间天字号大客房。
他和云相萦、陶秩、吕澄、索焰在外是一家人,便分住天字号房,其余护卫住地字号。
云相萦同积翠抱着行囊走进房里。
“不愧是‘天字号’房,真大啊。”积翠惊奇地感叹,“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住这么大这么好的客店房间呢。
“外间、里间都有床榻,我还和在家里一样睡外面,姑娘睡里面吧?”
云相萦正想点头说“好”,忽听身后有人关门。
转头一看,只见步彻合上门,立在门边望着她。
屋内主仆两人先是诧异,旋即恍然对望:对哦,怎么忘了!
现在她和步彻是“夫妻”!
那么,他也要住这里吗?
云相萦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似乎没必要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步彻显然瞧出了她的尴尬,淡然道:“我不睡这儿。
“晚上会进来待一会,等夜深人静时就去隔壁。”
入城之前在马车上,他便定好了,他和军师住一间,方便议事,索焰和吕澄住一间,凡事有个照应。
噢。云相萦心里的紧张蓦地消散了去。
但还是略有几分不自在。
明明隔了两丈远,却好似他逼近到了她面前,鼻间唇边仿佛都弥漫着他的气息。
那般强势,令她难以忽略分毫。
他也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局促,再次出声打破僵态:“你喜欢听戏么?”
“喜欢。”云相萦之前常陪婶婶去千音楼听戏,京师盛行的戏目她都听过很多遍,“我们要去听戏吗?”
步彻点一点头:“今晚我们要去本地最大的瓦舍芙蓉园,明着听曲,暗中察访。”
“好。”勾栏瓦肆,各行各业,各色人等云集,是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你先歇着,晚饭时我来叫你。”步彻说完,转身拉开门出去。
房门再度关上,云相萦才长长舒了口气。
原以为和他假扮夫妻不过小事一桩,可以应对自如,这会儿真上场了才知,根本一点儿也不轻松嘛!
好在只是“万事开头难”,傍晚与众人来到瓦舍一家饭铺落座后,听店主唤她“夫人”时,她已是从容自若。
饭铺街对面便是一座勾栏,勾栏门外贴着大幅招子,写着今晚的戏目。
其中一唱曲的名伶名字极为醒目:银梧。
饭铺小二见他们是外乡口音,笑问:“几位是头一次来吧?也是来听曲的?”
陶秩笑答:“是啊,我一家人去北边探亲路过此地,听闻这芙蓉园热闹非凡,全城最好的戏班都在这里,便来看看。”
“哟,那可不巧了,今晚没有凤桃的戏。”小二一边上菜一边努嘴摇头。
“凤桃?”陶秩不解。
“就是我们全燕州目今最有名的旦角,凤桃姑娘。”小二把头往门外偏了偏,语气别有深意,“河西王的心头好,今晚又接去王府了,不用说又得明日才能回来。”
云相萦指了指对面的招子:“银梧姑娘唱得如何?”
“她唱得也很好,她和凤桃都是永兴班的,以前她是永兴班的当家正旦,这两年她的地位可大不如凤桃喽。”小二压低了嗓门,“河西王以前极捧她的,如今也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了。”
河西郡王,皇帝的堂兄,高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