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宅大榆树下,张燿正歪在藤椅上发愁,一会儿抹抹额角,一会儿擦擦脖子,不耐地冲扇扇子的小厮抱怨:“用力点儿,没吃饭啊!”
小厮吓得赶忙将手中蒲扇扇得飞快。
张燿心头烦躁尚未消退,又见门子匆匆来报:“官人,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有戏班案子的重要线索,请您过去一见。”
“什么人?”张燿一听,惊坐而起。
“听口音,像是洛京那一带 。”
“洛京的……”张燿口中咕哝着,忽地暗叫:不会是京师派来巡察的吧?
不敢疏忽大意,急急忙忙进屋去换上官服,一路跑至大堂。
见堂中三人静立,个个气度不凡,和颜悦色拱拱手:“某乃本县县令张燿。
“不知几位怎么称呼?到此有何贵干?”
陶秩望了一眼门口的家丁和婢女:“请先屏退左右。”
张燿见其果真是洛京口音,不疑有他,命左右退下。
陶秩待下人走远才指着步彻和吕澄:“这二位是圣上钦命的监察御史,秘密巡视地方。
“今到贵县,望明府通力协作。”
说完递出圣旨与御赐金牌。
张燿躬身接过,展开看毕,后背不觉又冒出一层细汗。
监察御史,代天子巡狩,纠劾地方文武百官。
无论公事私事,不论官职大小,但凡有谁出了差错落在他们手里,一封奏疏上去,便要被贬黜罢职。
他上任两年多了,再过小半年便期满,不出意外可顺利升个一官半职,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纰漏。
遂恭敬一笑:“步御史、吕御史,二位有何吩咐尽管提,下官无有不从。”
步彻面色肃然:“此次我等奉旨微服出巡,非必要不能出示真实身份,还请阁下不要声张。
“在人前可说我们是你新聘的幕僚,叫我齐三郎。”
吕澄插话:“叫我成大就行。”
陶秩微笑指着自己:“涛河,河水波涛的涛河。”
“是是是。”张燿忙不迭应声,“诸位放心,下官一定守口如瓶。
“敢问接下来有何指示?”
步彻淡然望向门外:“此行本想查查贾逢明与京中官员是否有利益勾连,不料他突然死于非命。
“我欲带几个人亲自参与此案。”
“好,下官稍后便将卷宗奉上。”张燿正苦于此案难办,不好向各家名门贵族交代,巴不得有人来帮他分忧,哪怕功劳落不到他头上也不无妨。
为节省时日,步彻等人提前商量过,由陶秩、索焰负责稽核贾逢明名下所缴税赋以及与严建往来账目,其余人则协同县衙查办命案。
张燿很快便将一应案卷、验状等文书都呈了上来。
陶秩和索焰留在县衙,步彻、吕澄和张燿带着一班捕快出了门,顺路叫上云相萦一同去凤桃住处踏看。
众人沿着院墙里里外外仔细查勘了一番,并未发现有人翻墙出入的痕迹。
连日炎热天气,不曾下雨,院落内外都是土路砖地,辨不出脚印。
后边角门是虚掩的。
“昨晚我们赶到时这门就没上锁。”张燿道,“凶身想必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后门外是一小片杂树林,灌木丛生,隐约可见一条铺满枯枝烂叶的羊肠小道。
树林另一边是两道高高的院墙,是两户人家的后院。
张燿随手折断一根横在面前的细荊条:“这是几个月前有人来采菌子挖竹笋踩出来的路,平时都不从这里走的。”
云相萦往阴暗蔽日的林间眺望:“林子两边尽头通向何处?”
张燿也不甚清楚,转头瞥了眼随行的马捕头。
马捕头是本地人,衙门公干经常走街串巷,对这一片也极为熟悉:“东边是宣德巷,西边是陈大户家的后花园。”
步彻问:“有详细舆图么?”
“额……暂时没有。”张燿提心吊胆地,“我这就让他们去画一幅出来。”
步彻点点头,与云相萦对视一眼,转身走进后院。
从后角门进来,绕过小厨房,过了天井,便是正房三间。
西边一间是银梧卧房,东边是凤桃卧房,中间是厅堂。
东西卧房各连着两间耳房,一间用来沐浴,一间给婢女住。
几人将凤桃房前房后细察一遍,暂无异样。
房门敞开着,步彻立在门槛外往里扫了一眼:“里面的物件动过么?”
张燿严正答道:“没动过。
“我们只把尸首搬走了,房里物件都放在原处。”
云相萦踏进屋内,四下环顾,见床榻前几步远处地上扔着一床鸳鸯锦被。
被子旁有一木桶。
她来时已在马车上看过验状,这床被子便是导致贾逢明窒息而死的凶器。
案发是被子是湿的,此时已半干,地上也已无水迹。
张燿见她一直盯着木桶看,不由开腔:“丁婆子说这个桶原是放在隔壁浴房的,想是凶犯拿去提了水来,泼湿了被子罢。”
云相萦略一蹙眉:“这么厚的被子,就是干的也能把人捂死了,何必弄湿了?不是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