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远左右打量一眼,忽然觉得气氛有点怪味,他甚少遇到不笑的时光,讪笑着打圆场:
“这....小时老师,你是主将,他是替补,他哪能赢你啊,那你多没面子。”
沈一朗投子认输了,他的心又酸又痛,无法平静下来,眼前只要想到那个珍重的女孩就会难过,时光说:
“阿朗,你的棋风沉稳,和你这个人一样,走的每一步都很扎实,今天却十分轻浮。”
沈一朗默然,他这份工作有赖时光的牵线,他承了时光的情,现在却弄成这个样子,他内心煎熬,惶恐,却听见时光缓声道:
“其实有什么话,你应该直接和潇潇说开的,你现在这样也是徒增她的担心而已。”
沈一朗抿唇,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话题有点私人,周思远识相地走开了,反倒是不远处的俞亮一直盯着时光,时光问他:
“你盯着我干嘛?”
“没什么。”
“那你在挑衅我咯?你要不要也来下一盘?”
“........”
这正撞枪口上,周思远把头埋在臂弯里才没笑出声,结果听见俞亮笑了一声。
“?”
俞亮这一笑有点纵容,又有点玩味的意思,周思远咂摸了一下,居然品不出是什么味道。
时光没理他,他挠挠头,对沈一朗说:“阿朗,你和潇潇的事儿我听洪河说了,做兄弟的,你知道我这个人,嘴笨,你这心里堵着我也不知道该说啥,只能和你下棋了。”
沈一朗说:“时光,谢谢你。”
时光说:“无论如何,你得向前看啊,国庆之后就是定段赛预选赛了,虽然你和洪河已经出线了,但潇潇还得参加,总之,你也不想和潇潇以后后悔认识过对方吧?把棋下好,你们会有未来的。”
他不知道这番话能不能安慰到沈一朗,但他牛皮都和方绪吹出去了,要是今年沈一朗定不上段,他也没招了,不过他在心中计划着,国庆之后找个时间和沈一朗洪河他们再去一趟兰因寺。
下午时光就准备开溜了,准备回道场下两局棋就补觉,俞亮送他回去,路上问:
“后天是中秋,宋阿姨要值班吗?”
“要啊,每年都是这样,吃个月饼就算过了中秋了。”
俞亮垂眸道:“那你中秋要不要和褚嬴聚一聚,他很想你。”
时光盯着他,嘚瑟道:“我就知道我才是褚嬴最在乎的学生。”
“嗯。”
【话虽如此,但小亮你不能每次都拿我当噱头啊。】
俞亮充耳不闻,他对时光说:“那我和爸爸妈妈说一声,明天我来接你?如果宋阿姨有空的话,可以一起来吃个饭。”
“这方便吗?”
“嗯。”
俞亮安静片刻,斟酌着开口问:“虽然还是觉得不真切,我想知道在你知道的未来,我们是什么关系,那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世界?”
时光回忆了一下,给他描述记忆中的生活:“以后我们的手机是触屏的,没有按键,但比现在的方便,中国很强大,科技很先进。”
俞亮想象不出这样的手机,听见时光继续描述:“棋坛越来越年轻化,还出现了人工智能,叫‘阿尔法狗’,于是棋手们开始背AI定式,这个褚嬴一定感兴趣,我们是棋坛双子星,一起拿了很多奖项,虽然到最后,我们也会落幕,没办法,围棋就是越往后发展越厉害的运动,它在不断进步,也在不断淘汰,我们成为了被淘汰的一份子,那时我老了,你也不年轻,但能和你这样走完一生,我觉得很好。”
俞亮认真听完,他说:“我也觉得很好。”
能和你走完那么漫长的一生,一起落幕,我也觉得很好。
秋色寂寥而烂漫,烤栗子烤红薯和烤肠的味道勾人,街上只有三两行人,街头在放周杰伦的《告白气球》,气氛正好,俞亮脸颊微红,他小声问时光:
“时光,你....会喜欢你的朋友吗,异性或者同性?”
时光理所当然地回答:“喜欢啊,这和性别有啥关系?”
俞亮说:“我是指,爸爸妈妈那种喜欢?”
时光勾着他的肩膀打趣:“咋了,你要当我儿子,这么有孝心啊?”
时光的鼻子动了一下,烤栗子的味道太香了,在微凉的秋意里很勾人,他有点馋,于是笑嘻嘻地对俞亮说:
“那乖儿子给爸爸买个栗子去?”
褚嬴没忍心听下去,他拿扇子挡住脸憋笑,揶揄道:
【难怪你要给小光晨昏定省地传信呢,原来有这个典故在。】
俞亮被他们俩的话说得两眼一黑,脖子上的青筋都要跳出来,脸更红了。
路过街角的小便利店,时光买了一对墨镜,然后买了一把伸缩剑,还有一个塑料护盾,在路边跟小孩子对戳,褚嬴看着有趣,跑过去津津有味地围观,俞亮叮嘱道:
“你小心不要弄到别人。”
直到时光的伸缩剑轻轻戳到小孩的肚皮,他得意地说:
“这里有世界上最尖利的剑与最坚硬的盾,带上它你就可以开始你的冒险,这可是我的宝贝,不要九百九十九,不要九十九,只要九块九,打包带走,你要不要买啊?”
“大欺小,不得了。”
小孩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
时光可怜巴巴地看向俞亮,他问:“俞亮初段,你愿不愿意拿上这把宝剑,与我踏上一场征途?”
“.......”
时光从兜里掏出一根双汇火腿肠递到俞亮手里,郑重地说: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火腿肠骑士了。”
“我根本没答应你.....”
“那你愿意吗?”
俞亮扶额,他觉得好幼稚,他回答:“行,我愿意。”
时光意气风发地说:“来吧!和时长老一起踏上征途,还有褚嬴,我的褚大人。”
褚嬴豪迈地说:【我也要加入,我是围棋仙人。】
我要和你们一起,踏上未知的征途。
夜色压抑,冷月无声,街边摊充斥着浑浊的酒气锅气,几个微醺的男人正在一边看球赛一边插科打诨,腻人的油味游荡在空气中,天气微冷,灰墙斑驳,白炽灯悬在头上,摇摇晃晃,桌上东歪西倒着四五个空酒瓶,方绪一个人喝闷酒。
“好球!”隔壁桌传来了热闹恼人的笑声,还有几声抱怨的哀嚎,方绪想清静一下,偏偏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方绪等了一会,他想直接挂断,结果是俞晓暘。
“老师。”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俞晓暘缓缓开口:“方绪,想好了吗,是回来下棋,还是继续在外面不务正业。”
方绪说:“老师,这次我是认真的,现在我的战队已经闯入围甲,他们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我的队员。”
俞晓暘说:“那好吧,只当我俞晓暘没你这个徒弟了。”
方绪的心空了一下,然后巨大的酸涩与恐惧堵在心口,他着急地说:“老师,我知道我在干嘛,我没有在胡闹,而且这些事是有意义的,为什么不能兼而有之呢?”
“我没有说你错了,我想说的是,有些事可以兼顾,但下棋不行,做顶尖棋手不行,做我俞晓暘的徒弟更不行。”
方绪急促地说:“老师,你就再信我一次,我绝对可以做好这个队的同时下好棋,我能改掉我所有的臭毛病。”
俞晓暘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总是劝勉大于责难,他知道俞晓暘对他失望,但总是纵容的,偶尔责怪几句,很快又会殷殷嘱咐他,方绪不相信俞晓暘会抛下他。
但这次不一样,俞晓暘不再劝勉,不再责骂,甚至不愿意再多费口舌,他绝情地说:
“方绪,从今天起,我俞晓暘不再有你这个徒弟了。”
方绪终于意识到,他的老师似乎精疲力尽了,他绝望地挽留:
“别啊老师。”
“逐出师门,永不相认。”
电话骤然挂断,方绪盖上手机,抵住额头,满脑子都是俞晓暘最后一句话,
逐出师门,永不相认。
哪怕全世界都认为方绪不可救药,但这个世界上还有最信任他的两个人,白川和俞晓暘,一个认为他不是浅薄之人,一定会为了梦想全力以赴,一个认为他终有一天会浪子回头,改掉所有臭毛病专心下棋。
方绪都让他们失望了。
四周都是碰杯声,吵吵嚷嚷的电视机还有男人们的吆喝叫骂塞满他的耳朵,电视机里的足球运动员正在点球,他拿起电视遥控机换台,那男人怒骂一声:
“你没看见我们在看球啊?你换回来。”
方绪没理他们,男人们起身过来抢,他们来回争执了四五次,方绪直接用力把遥控器砸了,他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了,大概是骂了句脏话,出了口恶气,他和那些男人们扭打成一团,
他的拳头挥打在肉上,他脸上的眼镜都被打碎了,那些人啐了他一口,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方绪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他捡起遥控器,颓然坐在木椅上,看起来狼狈得不行,他把频道又转回了电影,那灰暗的画面,女角色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老板正在打扫打碎的酒瓶,一寸寸月光穿过乌云,丈量着这片狼藉的土地上,方绪灌了一口酒,风一吹,他觉得头痛,心痛,但莫名有些激动,有些畅快。
他现在一无所有了,坐在这里,被人揍了一顿,衣冠不整,但他从未像此刻一般坚定。
对不起,老师,让你失望了,方绪想,但是比起“俞晓暘的弟子”,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失败并不可怕,只要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人生唯梦想与远方不可辜负,哪怕今日撞死南墙一事无成,我也得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