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黑子落在棋盘上,褚嬴略思考片刻,扇子一点,缓缓道:
【九之十七,长。】
俞亮谨慎观察棋局,和时光诡谲的棋风不同,褚嬴的棋形模样很大,每一步棋都步步紧逼,对对手的实地展开密不透风地围剿,从容,大气,以强大的棋力让对手看不到任何活路。
两人又下了几手,白棋对黑棋已成包围之势,俞亮叹了口气,无奈道:
“我输了。”
他投子认输,耐下心来认真复盘,黑白二子在他手中交纵,褚嬴偶尔指点两句,俞亮思路很散,他最近遇到了瓶颈,面对棋局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时光的棋力是能和褚嬴、父亲,都不相上下的存在,而俞亮和他们对弈,无有胜绩,他感到有些挫败,褚嬴指出他一步棋的问题,温声道:
【你最近棋路有点过于保守,棋形放不开,便不够灵动,子效太低。】
俞亮捏捏鼻梁,低声道:“我在棋局看不到活路。”
纵横十九道棋局内,每一次对弈,俞亮的每一步都被褚嬴堵死,几乎无法出头,而换成与时光对弈,他和褚嬴反复研究过时光的棋谱,设想过很多棋路,可真到对弈时,他就算能看出时光的意图,也无法完全规避对方的陷阱,总会被对方一剑封喉,两人就像一座巨大的高山,是俞亮无论怎么跑,都无法跨越棋盘上的高峰。
【你总是和你父亲、小光、方绪,或者是与我对弈,因为你输多了,所以才会觉得乏力,可其实你最近进步很大,再过两年,你就可以达到你师兄的高度了,你应该尝试着更大胆一点下棋,胜局已定,优势之下就要求稳,局势已弱,则更要有前进的锐气。】
俞亮颔首道:“我知道了,多谢指教。”
每次指点完俞亮,这孩子总会不厌其烦地表达感谢,这点礼数要比时光强,褚嬴满意地望向认真复盘的少年,笑道:
【虽然你现在棋艺尚未成熟,可我看到你走的每一步都闪着光,终有一日,你会成为让我和小光都肃然起敬的对手,】
俞亮眼眸微动,听见褚嬴柔声说:【你将会化作雄狮,化作巨龙,在棋坛上熠熠生辉,你是小光命中注定的对手。】
“命中注定,”俞亮重复咀嚼一遍这个词,挑唇道:
“这个词我喜欢。”
定段赛在即,时光这几天课程也少了,只需要在道场督促学生练棋,以及轮流下指导棋,平时清闲得很。
沈一朗和洪河不需要参加预选赛,最近昌棋杯的比赛快要结束了,决赛三番棋他只差最后一轮,时光思来想去,决定等决赛结束后带他们去兰因寺修行。
这一世依然没有区别,洪河还是落子太快心思不够缜密,沈一朗需要解决心态问题,而他来到兰因寺,依旧去找了藏经阁的懒师父。
“哟,冠军来了。”
懒和尚头也不抬,时光知道他在打趣自己,虽然昌棋杯三番棋最后对弈的是赵冰封九段,他以今年新初段胜老九段,一举震惊棋坛,《天下围棋》对他大书特书,说他是“棋坛紫徽星”,他上辈子也有这个名号,而且冠军拿到手软,不过一个昌棋杯冠军,只是他初露锋芒的第一步。
他需要足够的实力,才能达成他想做的事情。
“来陪你,你还不欢迎?”时光话还没说完,懒和尚就一本经书扔了过来,把他赶了出去,说是不要打扰他睡觉。
时光一有余力,肯定是闲不下来的,除了下棋以外,下地种菜,上树打鸟,都是他小时候爱做的事,寺庙里没有电视,他只能在电脑上追《雷速登闪电冲线》第一季,寺庙的宽带还是他出资装修的,效果没有电视好,倒是便宜了芸豆师父可以一起看,时光嚼着薯片问:
“和尚也看电视吗?”
芸豆师父剥着芸豆回答:“我是和尚,和尚也是人。”
时光说:“我还以为你们只会抄经念书呢,顶多加个下棋。”
芸豆师父回答:“是是是,我们还会喝露水,辟五谷,日日夜夜诵经祈福。”
俞亮没有比赛的时候会上来看他,时间不多,有时会留宿一日,拉着时光下棋,聊聊棋谱,督促他按时睡觉,时光喜欢和褚嬴说话,俞亮则喜欢看他和褚嬴说话,这时候时光的眼睛里才会露出一点幼稚臭屁的神情。
恰逢俞亮生日,时光给他定制了一幅一千片的大拼图,尺寸很大,是时光亲手画的图案,图上他和褚嬴和时光一起在星空下下棋,时光在哈哈大笑,俞亮在对着棋盘沉思,褚嬴在中间温柔地看着他们,时光画工不算特别好,但足够可爱,背面还有一句话:
俞亮最帅,俞亮天下第一。
嗯,很有他的风格。
他偶尔还会有面对棋盘感到无力的感觉,这时他揽住时光的腰,把头埋进对方的肩膀,时光不会推开他,但会有点僵硬,俞亮嗅着一点温暖的香味,聊以歇息。
时光倒是盼着他常来的,他一来,一个人顶三头牛,时光就可以悠闲下来,洪河痛心疾首地说:
“俞少主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为了时长老你洗手作羹汤,染上烟火气,你是给他下蒙汗药还是迷魂汤啊?”
时光和洪河打闹在一块,沈一朗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三。
直到新年将至,方圆市初雪落下,晚风变得厚重,街道变得灰白,寺里梅花初放,风一吹,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①。
俞亮年前上来一趟,折了几支带着花骨朵的红梅,插在了时光房间窗前,时光打趣:
“你还挺有雅致,雅,大雅!”
他比了个大拇指,俞亮伸手碰了碰花瓣,漫不经心地说:“父亲说这里的梅花好,叫我折几支回去,一支送给母亲,一些留下泡茶。”
时光问:“那这里是?”
俞亮说:“因为想送花给你,这个季节,只有梅花了。”
时光笑道:“我可整不来这些文绉绉的。”
昨天围甲联赛,俞亮输给许厚五段,许厚师兄棋风厚重凌厉,如一把大刀挥舞进攻,攻防得宜,俞亮布局阶段本是占了上风,却在中盘的劫争时输了生死劫,被对方侵占了角地的实地,以至于落后的目数,虽然他最后奋力进攻,殊死一搏,却仍输了三目,却已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弈,许厚夸赞道:
“你棋形优美,有几步古棋棋路用得很妙,不愧是棋坛双子星,这局棋下得真漂亮,”
俞亮和褚嬴复盘之后没回酒店,这局棋他下得心里很乱,他隐隐感觉到更妙的棋路,却始终摸不到棋感,在中盘下出妙手之后没有及时接上,才被许厚抓到机会,褚嬴说,不着急,静下心来才能看到心中的棋路。
他心头闷,订了最近的飞机飞回了方圆,他没回家,趁着还没日落,爬上了兰因寺。
山上积着薄雪,夕阳的余晖藏在山后,把雪色映出大片的金光,他踱步在萧索的山路,迎面看到寺庙后门的红梅灼灼绽放,透过白雪散发婉婉清香。
天地辽阔,钟声悠悠,北方迎面吹来,俞亮本因为输掉比赛而烦躁的心情略微冷静了下来,他冷得搂了搂风衣,和褚嬴在山雪地中漫步。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②。】褚嬴眨眨眼睛,扇子指指天上,又转向地上的白雪,一人一魂走在软绵的雪上,偶有交谈,多是和围棋有关。
良辰美景,想必时光日日都能看见的,俞亮想到待会要去见时光,于是他挑挑拣拣地折下一枝梅花,要去送给喜欢的人。
时光性格很大大咧咧,他不介意俞亮偶尔抱上来,有时候鼻尖会碰到他的耳背,很痒,或者拉住他的手臂,陪他漫无目的地聊天。
“我跟你讲,冰箱绝对不能断货的三样东西是什么,牛奶、可乐、小水果,这可是我幸福感的来源。”
俞亮淡淡地说:“嗯,但你知不知道你喝冷牛奶会闹肚子。”
时光震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俞亮朝旁边看了一眼,褚嬴调皮地作揖道:【正是在下。】
时光一看就明白怎么个事,他站起来就要使脾气,被俞亮戳了一下额头,他龇牙咧嘴地捂住脑袋,俞亮嘟囔道:
“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