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得这么帅,我一进来以为看见《格林童话》的王子呢。”
俞亮在大厅看见时光,下意识把脖子上的耳机收回包里,专心和时光聊天,这让褚嬴感到挺意外。
众所周知,俞亮喜欢听音乐,尤其是古典乐,这两年时光出国,他耳机不离身,连打谱时都会连着耳机,褚嬴曾经打趣耳机是他的法器,可在时光身边,这个“法器”几乎不会出现。
他只会看着时光“嘚啵嘚啵”地说话,然后微微勾唇,和他平时那种不可一世的笑容不同,他仿佛听见时光说话就高兴,也不管对方说什么,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
“我听说俞老师好像把绪哥招回去了?”
“嗯,战队今年围甲联赛拿了季军,他也拿了‘名人’的头衔,不过当时我爸生病了,媒体那边说话也不好听。”
时光说:“那场比赛我看了,虽然你爸生病了,但实力还是在的,绪哥赢得很漂亮,这个头衔拿得名副其实。”
俞亮点点头,时光又问:“对了,俞老师最近怎么样?心脏病可不能开玩笑,我当时打电话过去问,小娴阿姨说没什么大问题了,不过他这个年纪突发这种病,挺让人揪心的,哎,你回去时帮我捎点东西过去。”
俞亮说:“嗯,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了,但他最近有退役的想法,想把担子交给师兄,不过他说等我成年再说,他这几年和褚嬴对弈过不少。”
时光问:“结果如何?”
俞亮笑道:“伯仲之间,互有胜负。”
时光点头,话锋一转,道:“说起来,你快到十八岁生日了吧,来,告诉你时长老,想要什么礼物啊?”
他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俞亮故作深思熟虑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那我可要好好想一想,我想要的东西可太多了。”
时光说:“这有什么难想的?以后还有这么多年,你可以每年向我要一个礼物。”
俞亮摇头,“不一样,我想不了这么长远。”
时光道:“也是。”
他以前觉得时间很多,哪怕要去找神之一手,也总有剩余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很多想去的地方,后来发现是不够的,因为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处理,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安排,仿佛离了自己,事情总不够妥帖。
毕竟去海边捡贝壳怎么能比过陪母亲去医院体检,去北极看极光怎么能比得过棋院大大小小的开会,于是那些不着边际的想象被一再延后,最后死到临头了,便常觉遗憾。
“我和俞亮,那个俞亮,说过,就算活到一百岁,时间也还是太少了,做不完我想做的事,他问我,那我们俩老了以后呢?”
“你怎么说?”
“我说我老了以后,他也不年轻了,我肯定是个潮流的老顽童,到时候我们还要下围棋,他说,活到寿终正寝时,他想先走一步,他不想看见我死在他眼前。”
俞亮点头,时光继续说:“我就说啊,这种事谁说得准呢,如果是我先死,那不用太想我,要好好吃饭,好好下棋,好好睡觉,不想下棋就去找点别的事做,我会在那里等他的,下辈子,我们还要做搭档。”
说完他自嘲地笑笑:“不过也挺难做到,后来他先走了,我总是会想他,吃饭的时候想他,下棋的时候想他,睡觉的时候还想他,那时我很久没梦到褚嬴了,光梦他去了。”
他一生中最浓烈的两个人,一个魂牵梦萦,一个再难入梦。时光玩笑着说:
“不过我还真有下辈子,那我希望这次是我先走吧。”
俞亮一听就皱眉,他问:“为什么?”
时光无所谓道:“活太久,活腻了呗。”
“.......”俞亮盯着他的眼睛,时光被他看得发毛,嘟囔道:
“好吧,虽然和你说这个不太好,其实我以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时间看起来那么多,还有几十年呢。”
俞亮说:“也没有很长。”
和你与褚嬴一起的话,有太多事可以一起做,俞亮怎么想都想不完,他又实在贪心,感觉就算长命几百岁,他也犹嫌不足。
时光笑了一下,故作轻松的口吻说:“确实,唉,当时那个俞亮不是先走了吗,我亲眼送走的他,现在想起来,他葬在了墓园里,我啊,大概算死无葬身之地。”
场馆的灯光有些晃人,遮住他半边脸色,俞亮看不起他的神情,只觉得有点阴郁,褚嬴在旁边听见,眼眶瞬间红了,俞亮安抚似地瞥了他一眼,时光继续说:
“你还这么年轻,大概不会考虑这种问题,不过我说真的啊,俞亮,我有点怕了,我不想再.....让你比我先走了,我跟你说,当时.....我难过得想死掉,差点就想跟着去了。”
俞亮垂眸道:“那好吧,算我欠你一次的。”
时光说:“倒也不能这么说,和你没关系。”
俞亮哼笑一声,淡淡地说:“有没有关系,我说了算。”
“好了,言归正传,你最想要什么?”
俞亮脱口而出:“我想要你。”
时光眉毛一跳,“什么?”
俞亮他本想试探一下,结果被他一看,顿时心虚,移开视线道:
“....和我下一辈子棋。”
褚嬴拿扇子比划了一番,在他面前嘀咕:【小亮,一个‘从’,一个‘心’,你猜猜是什么字?】
“....你走开。”
时光一脸疑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种东西需要许愿吗?”
他在俞亮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俞亮问:“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时光还真认真思考起来,“嗯?目前的话,我想为褚嬴出书立传,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留下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说话间,大厅的对弈表被贴出来了,第一轮,时光九段对弈俞亮三段。
“哎呀,好巧喔。”
时光用扇子拍拍手心,往对弈室指了指,“走吧,俞亮三段。”
双方入场,对弈前双方致礼分先,时光执黑,俞亮执白。
开局双方各自占领角地的星位或小目,俞亮开局大飞守角,然后拆边,他依旧喜欢中国流布局,棋形优美,地势兼顾,但在褚嬴这些年的指导下,布局更加坚实,锋芒毕露。在布局阶段,他有意无意针对时光散落的孤子,以免后续形成模样,成为中盘交锋的援兵。
中盘缠斗是时光的强项,他的棋常有奇兵,但俞亮也不怵他,白棋稳扎稳打,有一股坚强的韧性,两人在角地进行对杀,白棋气数差了一气,只能在一路做眼打劫,这时正是比拼劫材的时候。
左下腹地有一个连环劫,但对黑棋来说并不是生死劫,对白棋压力比较大,白棋劫材不够,试图去提这个连环劫,黑棋不应,继续在右上角角地逼迫,如果白棋找不出劫材,黑棋将会消劫取得对杀的胜利,而白棋在提完连环劫之后,时光发现白棋破掉了一个假眼,试图进攻他的实地。
【这一手,小光必须要应你了。】
这居然是白棋的陷阱!黑棋必须应下这一手,他如果不补这个眼,白棋在他实地中一点,他的一大块实地将会岌岌可危,这样一来,右上角角地,俞亮一手消劫,角地的劫争一输,一下子拉平了双方的目数。
时光手中把玩着棋子,抬眸看向俞亮,褚嬴摇着扇子笑道:
【小光,这两年小亮也在努力,你一定也看到了,他现在已经成长起来了,也许他还不能马上追上你,但我说过,他终有一天,会化作雄狮,化为巨龙,他会来到你身边。】
不过即使如此,黑棋好斗跳脱的棋风白棋应对起来依旧十分困难,褚嬴满意地观棋,他说:
【小亮,这一局你有机会可以赢过小光,这扭转乾坤的一手,你可得看仔细了。】
黑棋的连接有缺陷,俞亮看见了,但黑棋一直在进攻,他弃掉腹地一块棋,挣了一个先手,断开黑棋的连接,时光微微一笑,落子在棋盘上,褚嬴挑眉。
双方又走了几手,白棋想进攻黑棋棋形的缺陷,黑棋在抵挡的同时,以自身的缺陷为诱饵,居然静悄悄地反过来包围住白棋,白棋虽然及时止损,但也只能苦活,棋局拖入官子阶段,白棋大势已去。
“我输了。”俞亮投子,时光松了一口气,疲惫地说:
“承让。”
围棋不会说谎,俞亮的棋在经年累月的练习中,千锤百炼,终有锋芒,时光勾唇,俞亮信誓旦旦地说:
“决赛,我会再来找你。”
日本天皇杯预选赛,时光胜者组出线,俞亮掉入败者组,与大批选手竞争唯一一个出线机会。
俞亮和时光一起退场,应付完记者之后时光送他回酒店,两人一魂简单复盘了一下刚刚的比赛,时光说:
“能看出来褚嬴教了你不少东西,但你要融入到自己的棋风,你之前去韩国学到的,频繁的扭断,顶碰,都可以尝试一下。”
褚嬴皱眉,【那种虽然进攻很强,但太过注重实地利益,棋形缺乏美感,太过无趣。】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那些人的攻杀技巧确实很值得学习,博采众长,兼收并蓄嘛。】
他们又聊了一会,说话间走到酒店房间门口,俞亮搂住时光,踉跄走进屋子里。
房间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拉长他们的影子,俞亮抱紧时光的腰,他们以前也这样抱过,无论重生前后,俞亮偶尔输棋后都会这样抱过来,所以时光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