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浪从背后解下弓条,无声地融入了废墟的阴影里。
“嗬……嗬……”
极其微弱的喘息声,从一堆倒塌的横梁和烂木板下传来。
杨玤冲过去,徒手将那几根沉重的横梁一根根掀开。
吴小二就埋在那堆断木之下。
他蜷缩着身子,胸口有一个深陷下去的巨大掌印,周围的皮甲寸寸碎裂。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每一次吸气,胸口都会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老吴!”
杨玤双目赤红。
柯浪和李豹也闻声赶来。
柯浪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吴小二的颈上探了探,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还活着。”柯浪的声音沉闷,“肋骨断了五六根。没戳着肺,才能撑到现在。”
杨玤从行囊里掏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动作却前所未有的笨拙。
他想为吴小二处理伤口,却又怕碰到他断裂的骨头,急得满头大汗。
“我来。”
柯浪接过药瓶。
“杨兄弟,给我掌灯,越亮越好。李渠帅,你去望风。”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吴小二胸前的伤口被清理包扎好,断骨也用树枝捆成的夹板暂时固定。
他靠在杨玤怀里,那双本该充满力量的眼睛,此刻却浑浊不堪,没有焦点。
他似乎醒了,又似乎还困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嗷……”
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老吴,你说什么?”杨玤凑近了些。
“逃……快逃……”
吴小二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杀了……杀了我……”
他断断续续地哀呼,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绝望的话。
李豹看着疯疯癫癫、俨然已成废人的吴小二,咽了口唾沫,对杨玤和柯浪说道:“杨爷,柯老大,我看……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敌人来路不明,手段又如此酷烈……我们不如……不如先退回‘搭把手’,从长计议?”
杨玤没有理他。
他只是抱着怀里这个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兄弟,一言不发。
柯浪站起身,走到废墟边缘。
他看着地上那些混乱的脚印,看着墙上那些奇怪的撞击坑。
“他们没走远。”柯浪说。
“什么?”李豹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还在等。”柯浪看着废墟外那片漆黑的林子,“等我们回来,然后……一网打尽。”
天亮了。
林中第一声鸟鸣响起。
杨玤和柯浪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们一夜未合眼,轮流守着气若游丝的吴小二,警惕着黑暗中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豹靠在残破的墙壁上打着呵欠,脸上强作镇定,却是已将腰间的虎头铜牌擦了又擦,光可鉴人。
就在此时,林中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嚣张的叫骂。
“杨玤!柯浪!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一群衣衫不整、手持各色兵刃的地痞流氓,骂骂咧咧地冲了进来,将废墟的三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约有二十余人,一个个睡眼惺忪,哈欠连天,显然也是熬了一夜。
“妈的,害老子们在林子里喂了一夜蚊子!”领头的癞头揉着惺忪的睡眼,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今天不把你们两个剁成肉酱,难消老子心头之恨!”
“站住!”
李豹上前一步,将那面虎头腰牌高高举起,声如洪钟。
“我乃军机府渠帅李豹!尔等聚众滋事,意图围攻阚朝勋贵,按幽隐城律,当以谋逆论处!放下兵刃,束手就擒,还可留一条活路!”
地痞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军机府?老子们就是军机府的‘编外’!李渠帅,你官大一级,可也压不死咱们这群光脚的!”
癞头狞笑着,手中单刀指向李豹。
“有人出了大价钱,买他们两个人头!识相的,就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
“放肆!”
李豹勃然大怒。
杨玤缓缓站起身,提起那柄繁花长刀。
“就凭你们这群臭鱼烂虾?”
柯浪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弓条,只是将腰间的剥皮刀抽了出来。
“杀!”
癞头怒吼一声,一众地痞流氓怪叫着冲上来。
杨玤、李豹各自长啸,不退反进,如两头猛虎冲入羊群。
不过三招两式,场中竟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断刀残剑落了一地。
这些混混所用兵器,多是近来市面上流通的尖牙山出品。钢质极劣,虽能捅刺杀伤,却是脆而易折。
遇上身怀上乘武功,更兼满心怒意的对手,劣势便暴露无遗。
一众混混埋伏了一夜,胆气退却,正是心浮气燥、脚酸手软的当口,不过数息间,已是死了一片。
柯浪庞大的身躯竟如灵猫一般绕到侧翼,手中剥皮刀化作一道银线,悄无声息连割数人咽喉。
哭喊、惨叫、闷哼、钢刈入肉之声,不绝于耳。
“砰!”
柯浪一脚踹飞一个企图从背后偷袭的地痞,剥皮刀反手一撩,便在他喉咙上开了一道口子。
“不对劲。”
他对杨玤喊道。
杨玤一刀将一名地痞穿胸而过,拔出刀来,血溅了一脸,闻言也停下动作。
“是送死的。”他抹去脸上的血,声音冰冷。
就在此时,形势陡变。
“叮!”
李豹手中横刀劈开一名地痞的短棍,顺势便要削掉他的脑袋,刀锋却卡在颈骨之间,发出一声脆响,横刀竟从中断裂!
李豹大惊失色,臂上已挨了一记。
他甩手掷出断刀,将偷袭的地痞砸得吐血栽倒,迅速退至杨玤、柯浪身侧。
山头高处,三道身影缓缓出现。
他们头戴遮住全脸的鬼面头盔,手中各持着一根黑黝黝的粗长铁锏。
三人一言不发,呈却月阵缓步逼近。
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瞬间将场中所有地痞流氓的惨嚎声压了下去。
幸存的几个混混看到这三尊杀神,吓得扔掉兵器,四散奔逃。
三人并不追赶。
他们只是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动作整齐划一,像三具傀儡,走向废墟。
杨玤和柯浪警惕地举着武器,将受伤的李豹与吴小二护在身后。
李豹捂着流血的胳膊,对着那三名鬼面人厉喝:“来者何人?!我乃军机府渠帅李豹!速速报上名来,随我回府受审!”
三人依旧沉默,在距离他们约莫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然后,他们依次平平端起手中的“铁锏”,置于肩头。
柯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生狩猎,见惯了各式弓箭矢石。眼前这三人的动作,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不是什么奇门武功的起手式。
弩机用法,眼合望山,望山合的,三合一线。
正与三人的动作相同。
那是在——瞄准!
“趴下!”
柯浪发出咆哮,整个人如猎豹般飞扑而出,将尚在惊疑的杨玤狠狠按翻在地。
三声沉闷的雷响,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开!
两道黑影从杨玤和柯浪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狠狠钉入他们身后的墙壁。
尘土飞扬。
李豹手中正拿着虎头腰牌。
然后,他仰面倒地,脸上还残留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的胸前,多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