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当时,身畔树丛中窸窸窣窣,忽远忽近、透着奇诡。
锦娘还待左右张望,苌昙道人大袖一甩,护住锦娘头脸,“剖藏”之阵已发,卷下数根弩矢。
他厉喝一声:“阿锦,快跑!”
锦娘猛地回过神,指尖冰凉。
她依旧站在理繁楼客店那熟悉的几案边。
没有幽林,没有血腥。
只有苏掌柜端着食盒,脸上挂着既熟悉又陌生的热络笑容,正朝她们走来。
“小语儿,小锦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苏闲语欢呼一声,像只归巢的燕子,扑了上去,抱住母亲的胳膊:“娘亲!我好想你!”
“想我?我看你是想桂花糕了吧!”
苏掌柜宠溺地刮了刮女儿的鼻子,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一一摆出里面的吃食。
“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看你,都瘦了。”
锦娘依旧站在一边。
——不对劲。
苏掌柜的热情是真的,那份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欣慰,做不得假。
但她不敢看她。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始终绕开锦娘,即便是扫过,也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移开。
“庄……庄姑娘,你也快吃吧。”她终于开口。
称呼却不复初见下意识的热络,疏远得像个陌生人。
“娘亲,你怎么叫姊姊‘庄姑娘’呀?”苏闲语撇了撇嘴。
苏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你姊姊……如今身份尊贵,我一个开店的,哪敢再像以前那般没大没小。”
她说着,给苏闲语夹了一块枣泥酥,手却在微微发抖。
锦娘默默落座,拿起竹筷。
她不问她们这一路经历了什么,不问她们为何会被通缉,甚至不问……义父的死。
她只是不停地给苏闲语夹菜,说些“多吃点”、“在外面辛不辛苦”的废话。
就在此时,苏掌柜的目光,终于落在苏闲语端起碗碟的左臂上。
那是一只机关手。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苏掌柜猛地站起,指着锦娘,那张本还算和善的脸上,因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都是你!都是你害了语儿!”
苏闲语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愣,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娘亲,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苏掌柜转向女儿,双目赤红,“我当初就不该允你跟她出去!她是什么人?她是天煞孤星!克死了自己爹娘,克死了庄道长,现在,又来克我的语儿!”
苏闲语猛地站起,小脸涨得通红:“不许你这么说姊姊!我的手……我的手是……”
“我不管是怎么回事!”苏掌柜指着苏闲语,“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踏出青樊阁半步!你要是再敢跟她混在一起,我就……我就打断你的腿!”
“你凭什么?!”
苏闲语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不讲道理的样子。
“就凭我是你娘,你这个不肖女!”
“你不是!”苏闲语终于被激怒了,她退后一步,将锦娘护在身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娘不会这样!她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骂我和姊姊!她不会……她不会像个疯子一样!”
鹤姑上前一步,试图劝解:“苏掌柜,有话好说……”
“没得说!”
苏掌柜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碗碟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是我的家事!谁也别想管!”
她指着门口,对着苏闲语嘶吼:“你给我滚回弱水楼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出来!”
苏闲语泪水涟涟。
她哽咽着,猛地转身,冲出客店,消失在门外。
杨铁枪看着苏掌柜,又看了看锦娘,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鹤姑则早已追了出去。
客店内,只剩下苏掌柜粗重的喘息声。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地。
锦娘从袖中,缓缓取出那面温润的“见性鉴”。
她将镜面对准自己。
镜中的少女,眼角有两道淡淡的红痕,眼神冰冷如铁。
——我,是真的。
然后,她将“见性鉴”藏在指间,镜面斜斜照向苏掌柜。
她抱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镜面之上,她的身影清晰如故,气机虽然紊乱,却并无半分画皮虚妄之气。
她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绝望,做不得假。
——她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