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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十年一诺赴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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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祖师他老人家,一生就蹲在这青樊崖上,冷风吹屁股?”

钧壤子吊儿郎当地说着,从角落的暗匮之中,取出两样物事。

一个,是古朴的黑陶罐,另一个,是造型奇特的琉璃嵌铜壶。

“他走路,走了四十三年。他在路上花的时间,比你这辈子,还要长三倍。”

锦娘不动声色。

钧壤子又不知拨动了什么机括。殿堂中央,那面巨大的太卜镜,缓缓停止旋转。

镜子的背面,是一幅见所未见的舆图。

那舆图的气魄,远非寻常行军堪舆可比。它没有标注任何国界、任何城池,只以最原始的线条,勾勒出整个通天灵洲的山川走向、江河脉络。

西至连绵雪山,东抵无垠沧海;南起火山恶土,北达苦寒冰原。万千气象,尽收其上。

“正面这‘太卜镜’,是规矩,是我青樊阁的公,在后。”钧壤子将两件物事轻轻放在镜前的地上,“而这藏在背面的‘世外山水镜’,才是本来面貌,是祖师他一人的……‘私’。”

他打开那黑陶罐的封泥,一股干燥辛辣的气息扑面而来。

罐中,是十几块通体漆黑,却泛着暗蓝幽光的奇特炭块。

钧壤子取出一块,置于早已备好的火盆之中。

诡异的蓝火腾地燃起。

“这水火炭,取自玄穹洋下万丈海沟的火山口。”钧壤子缓缓道,“其性至阳至烈,又为万载海水所浸,阴阳相济。寻常火焰,烧的是木,它烧的,是……念头。”

他说着,打开了铜壶的盖子。

那香气瞬间爆开,霸道而又复杂,仿佛将整个世界的味道,都浓缩在这小小的壶中。

锦娘闻到雪松的清冷、硫磺矿的燥热,闻到了腐殖的土腥、也闻到了潮湿的海风……

无数种气味交织、碰撞,让她那因勘破现前之境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官,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钧壤子将壶中那些五彩斑斓的香料粉末,小心翼翼地倾倒在燃烧的“水火炭”之上。

在那暗蓝色火焰的炙烤下,香料升腾起一缕缕五彩斑斓的烟雾。

烟雾盘旋而上,如雪山日出时的流云飞霞,又似极光变幻的瑰丽光带,缓缓将那面巨大的石刻舆图笼罩。

“壶名‘百味’。壶中之物,乃祖师游历四方时,收集的百家香火,万种风物。”

霞烟越来越浓,那股奇异的香气也愈发霸道。

就在这恍惚之间,舆图上那些本是静止的线条,开始如水波般流动。

山川开始起伏,河流开始奔腾。

她看到了极西金顶雪山,那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她看到了极南赤山,那燃烧三百年不息的地火洞窟;她看到了西北死地的焦恶荒原上,铺天盖地的暗黑风沙……

樊穷子一生的足迹,如一幅囊括天下的绘卷,在她眼前波澜壮阔地展开。

“丫头,守住本心。”

锦娘一个激灵。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那面“活”的舆图之前,几乎要将手触摸到那流转的光影之上。

“祖师的道,在山水之间,在人世之内。他将一生的见闻,都炼进了这‘雪山霞烟’里。心志不坚者,极易迷失其中,以为自己便是那画中之人,从此……再也走不出来。”

钧壤子说着,在那流动的山水画卷上,轻轻一点,指尖落在舆图中央的“通天山”。

霎时间,整个画卷的流转戛然而止,如同百川归海,向着那一点疯狂汇聚。

画中,只余一道青石小径。

小径的两旁,是她无比熟悉的绿髯柳。柳丝在微风中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召唤。

“祖师说,人这一生,只有‘离家’和‘回家’两段。”钧壤子指着那条小径,“走吧,师侄女。”

“这,才是真正的青樊阁。”

她看着那条由记忆、幻象和无上道法共同构成的归途,深吸一口气,毅然踏上了那条青石小径。

山水镜中。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周围的霞烟瞬间散去,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香料味也消失了。

一条长满青苔的寻常山间小路,空气清新,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路的尽头,是一座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吹倒的简陋茅屋。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那茅草屋的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

一个穿着破旧猎户衣服、头发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的年轻人,对着她,招了招手。

他的眼神,不像钧壤子那般深不可测,也不像懋柳那般世故圆滑。

那是一双充满了好奇的眼睛。

“客人来了啊。”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山野之人的粗犷,和尚未被岁月磨平的少年清亮。

“路不好走吧?进来歇歇脚,喝碗热茶吧。”

锦娘站在茅屋前,没有立刻进去。

她目光扫过其中简陋的布置。

没有华贵的陈设,没有繁复的符文。甚至连屋顶的茅草,都缺了不少,在山风中微微颤抖,像一个年迈的老人。

她又看向那个年轻人。

他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有一股证虚士独有的冲淡平和之气,面上虽是在笑,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深秋的湖水,平静无波。

锦娘深吸一口气,对着年轻人,郑重地执了个修士礼。

“晚辈庄锦,青樊阁三代弟子,师承琼玉楼苌昙楼主。”

“——敢问前辈尊讳?此处,可是樊穷子祖师的合道之所,‘青樊洞天’?”

年轻人闻言,脸上露出讶异。

“青樊阁?三代弟子?琼玉楼?”他歪了歪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打量着锦娘,“这名头……倒是有些稀奇。我在这里守了几十年,从未听过什么‘青樊阁’,也没见过什么‘琼玉楼’。”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嘛,没有尊讳。旁人都叫我,‘守山人’。这地方嘛……是我的家,也是我师父的家。”

他指了指身后的茅屋,又指了指那片连绵的山脉。

“我师父他老人家,早年游历四方,后来倦了,便回了这山里。他走的时候,说要‘化身山河,归藏天地’,把这破地方,留给了我。”

锦娘心中一凛。

“化身山河,归藏天地”,这分明是“合道仙去”的典故。

守山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不是樊穷子,也不是什么幽荒神兽、洞天器灵。

他就是……钧壤子。年轻时的钧壤子。

“我该敬您为阁主,”锦娘不再试探,“还是叫您……钧壤师伯?”

年轻人轻笑一声。

“小丫头,你倒是聪明。怎么看出来的?”

锦娘看着他与钧壤子年轻时画像相似的脸,看着他那双眼中,与老阁主如出一辙的、混杂着“惊讶”与“欣赏”的光芒。

“您说,您在这里守了几十年。”锦娘轻声道,“您说,这地方是您的家,也是您师父的家。”

“这‘家’里,您守着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

他走进茅屋,从里面搬出两张简陋的木凳,示意锦娘坐下。

然后,他自己,也在另一张木凳上坐下,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连绵的山脉。

“师父他老人家,一生游历八极,见尽天地万物。他教我,‘道在山水之间,在人世之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纯粹而炽烈的崇敬。

“他希望,能以这青樊崖为根,以证虚古法为叶,开创一个……不问世事,只求真理的道统。”

“可我呢……”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这辈子,就没离开过这青樊崖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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