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二被呛得满嘴是灰。
他知道,再躲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从废墟里窜了出来,朝被砸烂的大门口冲去。
——苏仙师说过,打不过,就滚。滚得越快越好。
然而,那具铁棺材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
一道黑影,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拦在了他面前。
吴小二急停,脚下在湿滑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转身,朝后厨的方向跑。
“轰!”
后厨的墙壁被砸开一个大洞,那怪物竟是直接穿墙而过,再次挡住了他的去路。
吴小二的脑子,从未转得这么快过。
他想起了苏仙师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和他这几天,独自一人在木桩间,撞得鼻青脸肿的练习。
“……脊似轴,活似轮……”
他不再试图逃跑。
他将身体压低,像一头准备扑食的野兽,绕着那具铁棺材,游走起来。
他利用那些倒塌的桌椅、破碎的墙壁作为掩护,在不断坍塌的废墟中,与那疯象般的敌人周旋。
那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它沉默着挥舞铁锏,带起阵阵恶风,将整个野店搅得天翻地覆。
吴小二险之又险地避过一次次致命的攻击,身上却也添了无数道被碎木划开的口子。
但他没有停下。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风吹起来的轮子。
很轻,很快。
——能活下去!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掌风吹得他脸颊上的疤痕纷纷皲裂。巨掌及体前,他脑海中闪过苏仙师那双明亮的杏眼。
“……把敌人的力道都滚开、卸掉!这才是以柔克刚,内家正宗!”
他放弃了所有硬抗的念头。
身体顺着那股掌力,猛地向内一缩,一旋!
胸膛的肌肉和骨骼,在那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能滚动的轮子。
“砰!”
他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染成一片血红。
他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残破的墙壁上,又滚落在地,被无数坍塌的木梁和瓦砾掩埋。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那东西走到自己的“尸体”旁。
它似乎在火塘的灰烬里,扒拉着什么。
而他在想,老秃怎么办?
“主……人……会……高……兴……”
那东西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然后离开。
沉重,拖沓,渐行渐远。
“老秃,你没死……就好……”
吴小二终于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锦娘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一旁,脸上挂着恶劣笑容的蹴六。
她走到西门官面前。
“你不是对不住他。”锦娘的声音冰冷,“你是觉得,对不住你自己。”
庄主走到蹴六面前,将一个用厚重油布包裹的物事,放在他脚下。
“你治好了我儿子。这个人情,我替你还了。”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西门官,又看了看昏睡的吴小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蹴六解开油布。
一根通体乌黑的铁链,静静地躺在里面。
七节刺链。蝎子曹的武器。
锦娘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走到蹴六面前,伸出手,将那根刺链拿了起来。
“这东西,现在是我的了。”
蹴六挑了挑眉:“哦?庄仙师这是要……明抢?”
锦娘抬起脚,在他的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三下。
“第一脚,是替语儿踢的。你吓到她了。”
“第二脚,是替杨婆婆踢的。你不敬长辈。”
“第三脚……”
她顿了顿,收回脚。
“……是替我自己踢的。我讨厌别人,拿我的命,威胁我。”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蹴六。
苏闲语、夏虫、墨陌看着她,呆若木鸡。
“送你三脚。现在,这东西,是我从你手里‘买’的。你我,两不相欠。”
她依次看了看苏闲语、墨陌和夏虫。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最后,那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回到愣怔的蹴六身上。
“……现在,该轮到你,讲讲你母亲柳宗权,和鹤姑前辈,在剑南道,一起‘刨尸’的故事了。”
“……你既知道我娘柳宗权,”蹴六有气无力地说着,像一根被酒浸透了的烂绳子,“那鹤姑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
雨后的“搭把手”后院,泥土吸饱了腥气的六月雨,被篝火烤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暖意。
他赤着脚,斜倚在廊柱上,用那截总是别在发间的桃花枝,不轻不重地敲打着自己的小腿。
“……当时,武朝有个御史,名字我忘了。瑄王登基之前,她害急病死了。你们那位鹤姑前辈,鹤楼主,她就刨了人家的坟。”
蹴六嗤笑,无视了苏闲语震惊的目光。
“她从那坟里,刨出了一本书。然后,她就来了我们家。哈哈,她那一趟,还想躲着我,还是我嫡妹告诉我的。”
蹴六续道:“她把那本书,给我娘看。我娘看完,第二天,就开始变卖产业,收拾家当。她对我说,‘簇儿,外面风大,别再跟那些地痞流氓厮混,也别再去想什么演武场上的功名。’”
桃花枝敲打的节奏乱了。
“我只当她,是嫌我丢人,嫌我没用,嫌我……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我从家里,跑了出去,我在城外看了一夜剑水河,第二天,就去了演武场报名。我想让她看看,我不是废物。”
火光跳动,映着他那张俊美的脸上,那道狰狞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角盘踞、蠕动。
“等我输得一塌糊涂,滚回家的时候……家没了。”
“她把宅子,连同里面所有的东西,包括我,一起卖了。契书上,白纸黑字,官府画押。我成了整个王畿城,最大的笑话。”
他将桃花枝插回发间,眼神空洞。
“我走投无路,入了死宗。我像头野猪一样,冲锋在前,撤退殿后,从一条没人要的野狗,爬成了‘上宰高足’。”
“仗打完了,我们死宗……搬出了靡虹山。我奉师门之命,去查禁一本,叫《户蠹论》的妖书。”
“直到那天,我亲手把那本书烧成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有了水光,“我才看到,那本书,和鹤姑当年给我娘看的,就是同一本书。”
“我才明白……我娘那只老狐狸,不是在骂我。她是在救我。”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泪水却顺着那张姣好的脸颊滑落。
“可她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把话说清楚?”
锦娘一直静静地听着。
当蹴六提到那本“书”的名字,她的目光,扫过苏闲语腰间用来装《金顶神女传》的锦袋,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紧了些许。
她抬起头,迎上蹴六那双因痛苦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鹤姑前辈提过。她说,树生了虫,就要烂,虫越多,树烂得越快。有一种鸟,会把树啄开,吃里面的虫子。”
“而瑄王,就是一只发疯的啄木鸟。她以为,整棵树都长满了蛀虫。”
蹴六脸上的悲怆瞬间凝固,化为惊疑。
“鹤姑说,那疯鸟觉得,与其等树烂空了倒掉,不如自己先动手,把树点燃,连着虫子,一起烧掉。这样,兴许树还能活。”
锦娘顿了顿,尝试抛出一个验证猜想的鱼饵:
“死宗那三位,真君座下童子……他们,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发疯的啄木鸟?”
“死宗三童子?呸!!”
蹴六猛地站起,将手中的酒葫芦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三个老杂种!他们恨不得把树林都烧了!”
他状若疯魔,双目赤红。
“我师父就是给这三个老杂种,擦了一辈子屁股!被你们这些伪君子,指指点点一辈子!”
“他忍辱负重,背负骂名,推翻自己的师兄师姐。他干了一辈子好事,他的好报在哪?!”
“他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孽畜害死了!现在整个三道都知道,王君方平,是个被自己亲生女儿弄死的废物!死宗,是个弑师叛门的笑话!”
他咆哮着,最终,无力地滑倒在地,将头埋进双膝,发出呜咽。
锦娘看着他,不发一语。
——这本书被查禁,与阚朝无关。
是因为,靡虹山死宗,不愿这份与生俱来的耻辱,继续存在于世。
西门官看着他,又看了看身旁那个依旧沉默的吴小二,脸上露出兔死狐悲的神情。
他走上前,将一壶新开的烈酒放在蹴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道长……喝点吧。这世道,不喝醉,怎么活得下去?”
“喝?喝你娘的头!”
苏闲语猛地站起,一脚踢碎了酒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