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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云顶奇逢桃秃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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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二醒了。

他躺在矮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平稳,眼神空洞。老妇人坐在榻前,用一把小小的骨匙,将汤药喂进他嘴里。

庄锦、苏闲语、墨陌和夏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身后传来一声酒嗝。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道袍,左肩缠着绷带。那张面如好女的俏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蹴六。

他身后,又是一个提着酒壶、点头哈腰的身影。光秃秃的头顶,在雨后的天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西门官。

“老庄主。”

蹴六对着屋里的老妇人,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你儿子的事,你也算看清楚了。这人,你是不是该给我了?”

老妇人将碗里最后一勺汤药喂完,然后将空碗放在一旁的矮凳上。

她站起身,拿起那根靠在墙角的烧火棍。

两日前,中南国,云顶茶庄。

西门官坐在庄主对面,脸上挂满了恭敬的笑。

“庄主……您看,我这趟差事办得还算利索吧?您那批‘云顶黄芽’,我可是原封不动,给您从剑中道带回来了。”

庄主没有看西门官放在桌上的银锭,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西门官被盯得发毛,干笑两声:“您家小二……在军机府,那可是……前途无量啊!这趟回去,怕是又要高升了!”

庄主依旧没有说话。

西门官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他临走前,吴小二塞给他那半块烙饼,和他那双憨直的眼睛,在视线边缘,每时每刻,都像阴魂一样冒出来。

“庄主……您要是不信,我……”

“我信。”庄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信你这只狐狸,把我那蠢儿子,卖了个好价钱。”

西门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只是,你这价钱,开得太低了。”

她指了指门外。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身影,斜倚在门框上,正将葫芦里的酒,往嘴里灌。

“你那‘买家’,已经找上门来了。”

蹴六打了个酒嗝,走进屋里。

“你还真能半个月不洗澡啊?省了我不少功夫。”

他看着西门官,像在看一只已经剥了皮、只等着下油锅的兔子。

“老庄主。”他手中桃花枝一甩,从西门官颈后牵出一片花瓣,“你儿子没死,疯了。被人打的。”

庄主似乎一瞬间喘气不匀,咳了几声,愈显苍老。

“我亲眼见的。”蹴六续道,“胸口一掌,肋骨断了五六根。没戳着肺,不然早死了。”

“现在,他在‘搭把手’。那个叫杨玤的愣头青,把他当亲兄弟护着。”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早已抖如筛糠的西门官。

“而你这只狐狸,扔下他,自己跑了。”

“搭把手”后院,现在。

“他不是疯了。”蹴六微微笑着,看着庄主,“是吓破了胆。”

“那一掌,力道太狠。不仅碎了他的骨头,也魇了他的魂。他现在,就像个没嘴的葫芦,魇堵在耳朵里,外面的声音进不去,里面的东西也出不来。”

“你有法子?”庄主问。

“有。”蹴六笑了,“不过,我的法子,有点疼。”

庄主点了点头。

“只要能让他开口说话,是死是活,都随你。”

蹴六走到吴小二榻前,从发间取下桃花枝,在指间轻柔地转动。他将那截枝条,轻轻点在吴小二的左耳耳廓之上。

然后,他开始哼唱。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随着他的歌声,一缕缕甜腥的花香,从那截桃花枝上弥漫开来,钻入吴小二的耳窍。

吴小二开始剧烈颤抖,脸庞青筋毕露,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漆黑如墨、带着腐臭气息的“魇”,竟从吴小二的左耳中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化作一团不断扭曲的黑气,在桃花枝的缠绕下发出凄厉的尖啸,最终被那甜腻的花香彻底消解。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歌声戛然而止。

“啊——!!!”

那具本已如同活死人的身体剧烈弓起,双目暴突。

他的左耳,消失得无影无踪。

蹴六收回桃花枝。

“好了。”他说,“现在,他能听见你们说话了。”

吴小二躺在榻上,剧烈地喘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重新凝聚起神采。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站在榻前的西门官。

然后,他笑了。

“老秃……你……你没死……”

西门官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吴小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是我……是我对不住你……”

庄主婆婆上前,用烧火棍顿了下地面。

“说吧。”她说,“你,是怎么疯的?”

“……老太君,杨爷,和柯老大,走了。老秃……也走了。”他瓮声瓮气地讲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俺……俺就守着。”

西门官,骑着那匹瘦马,消失在山路尽头的最后一刻,停了一阵。

吴小二不打算走。

最终,西门官还是走了。

雨,终于开始下了。吴小二独自坐在漏雨的野店里。

有点冷。

火塘早就熄了,只剩下被雨水浸透的焦黑木炭。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烙饼,是西门官打飞的那半块。

他捡回来了。

他一口,一口,缓慢地咀嚼。很硬,很凉,带着泥土的腥味。

但,比什么都不干要好。

突然,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带着金属摩擦声的沉重脚步,正向野店靠近。

不是杨玤,也不是柯浪。

他们的脚步,更轻,更快。

这个脚步,像一具铁造的棺材,长出了脚。

靠着蛮力,在雨中翻动。

吴小二将剩下的烙饼塞进嘴里,迅速咽下。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长凳,闪身躲进了柜台后面,那里是他提前掏空、用来藏身的一个暗格。

——像一头装死的熊,准备记下猎人的气味。

“轰——!”

一声巨响。

吴小二从暗格的缝隙向外窥探。

他看到了消失的门,门框下的鬼面头盔、它手中和他大臂一样粗的玄铁重锏。

它停在原地,那双鬼面下的眼睛,静静地扫视着整个大堂。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庄……锦……”

它在找人。

吴小二屏住了呼吸。

“在……哪……”

来者又问了一遍。

见无人应答,它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开始拆房子。

“砰!”

八仙桌被它一锏砸得粉碎。

它用那根足以砸碎城墙的铁锏,将那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慢慢砸成碎片。

它的动作很笨拙,也很执着。

像一头在发泄怒火的熊。

但吴小二知道,不是。

它每砸碎一件东西,都会停下来,侧耳倾听。

它在用这种方式,压缩自己能躲藏的空间,逼自己出来。

“砰!砰!”

两根支撑着二楼阁楼的顶梁柱,被它硬生生砸断。

瓦砾和木板如雨般落下,其中一块,正好砸在吴小二藏身的柜台之上,“轰”的一声,柜台塌了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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