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见她不理不睬,自觉无趣,撇了撇嘴,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
抱着纸箱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唐默眯了眯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短信,简短而含糊:“丫头,前两天有个人来打听你,穿黑风衣,个子很高,没说名字,就问了问你的研究方向。”
黑风衣?
唐默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或许只是某个病患家属,不必深想。
当晚,在月租两千的单身公寓里,泡面的热气氤氲了小小的空间。
唐默拧开脖子上那枚不起眼的银色挂坠,熟练地从夹层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U盘。
这是她最后的堡垒。
U盘插入电脑,一个加密文件夹赫然在列。
她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屏幕上瞬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黄芪 - 五味子复方抗疲劳制剂》的完整数据包。
从药材的精密配比,到上百次动物实验的详细记录,再到一张张复杂的代谢动力学模拟图谱,每一个字符,都是她两年心血的凝结。
她本打算将这份成果投递给几家国内顶尖的中医研究院,证明自己的价值。
然而,现实比她想象的更为残酷。
投递出去的邮件,一封封被系统自动退回,理由是“附件过大”或“发件人不在白名单”。
她试图通过官网的申报通道提交,却在资质审核那一步被冷冰冰地拒绝,一行红字刺痛了她的眼睛:“申报人资质不符”。
陈成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不仅窃取了她的成果,还动用人脉封死了她所有的学术通路。
唐默盯着屏幕,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她正准备关闭文档,将这份心血重新封存,电脑右下角却毫无征兆地弹出一个窗口。
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标题却像一枚精准的钢针,瞬间刺中了她的神经:“你研究的,正是我们想找的。”
心脏猛地一缩,唐默的指尖悬在鼠标上,迟疑了片刻,终是点了下去。
邮件内容极其简洁,只有一个附件。
下载,解压,一段视频自动开始播放。
画面光线昏暗,场景像是一个高档写字楼的办公室。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憔悴的程序员,在深夜的工位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
他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下一秒,脸色骤变,手捂住胸口,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大口喘着气,却无法缓解那种心悸带来的窒息感。
一个冷静、毫无感情的男声旁白响起:“鼎峰科技,AI医疗项目组。过去半年,已有十七名核心员工因长期高强度工作导致过度疲劳,出现严重生理及心理应激反应。我们尝试过高浓度咖啡因增强方案、智能生理监测提醒系统,但这些手段无法根治根本性的神经衰弱与代谢紊乱。”
视频的最后,程序员的画面淡出,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浮现在屏幕中央:“我们急需一种非刺激性、可长期使用、能从根本上改善机体代谢的抗疲劳方案。若你有,请联系下方唯一通道。”
唐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视频暂停时,那名程序员放大的面容和无意中伸出的舌头上。
面色萎黄无华,唇色淡白,舌质淡红,苔薄白而干。
“气阴两虚,心神失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正是她的《黄芪 - 五味子复方抗疲劳制剂》最精准的适应症。
这不是巧合。
对方显然是做过大量功课,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的研究方向。
犹豫在心中翻滚。
这封来历不明的邮件,像是一个深渊递来的橄榄枝,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未知。
但她已经无路可退。
她深吸一口气,新建了一个文档,将原数据包中所有涉及核心工艺和关键配比的部分全部删除,只留下一份脱敏版的药理作用和实验效果摘要,点击了回复。
次日清晨,唐默拎着购物袋刚走出小区,准备去菜市场买些新鲜蔬菜,一个陌生的号码便打了进来。
电话接通的瞬间,城市的另一端,鼎峰科技大厦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轮廓尽收眼底。
赵凌俊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脚下的车水马龙。
“唐小姐?”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与慵懒,“你的摘要我看过了。写得不错,但缺了三样最重要的东西:生物利用度验证数据、急性与长期毒理排除报告,以及最关键的人体耐受性预估模型。”
唐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些都是她研究中最核心、最未公开的部分。
“不过……”赵凌俊话锋一转,声线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居然用了五味子纳米乳化技术来提升它的入血浓度?这个思路,很野。”
唐默浑身一僵,如遭电击。
五味子纳米乳化,这项技术仅仅停留在她的实验笔记草稿阶段,因为设备和资金问题未能深入,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你……你们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警惕和震惊,“你们怎么拿到的我完整笔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
“我没拿你的笔记,唐小姐。但我母亲生前,也曾用过类似的方子调养身体,是一位隐世的老中医开的。那位老先生有个习惯,喜欢在药方的左下角,随手画一株小小的草药。据我所知,有这个笔迹习惯的,全北京城,不超过五个人。”
唐默的呼吸瞬间凝滞。
她的确有这个习惯,那是跟自己那位早已过世的老师学来的。
“来我们公司做顾问,”赵凌俊不再兜圈子,语气变得直接而锐利,“不看你的学历背景,不问你的过往履历,我们甚至可以不签竞业协议。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仿佛能穿透电话线,看到此刻站在菜市场喧嚣中的唐默。
“你,敢不敢用你的中医,治一治这个快被代码榨干了的年轻人世界?”
一瞬间,菜市场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声、车辆的鸣笛声,仿佛都潮水般退去。
唐默的眼前,闪过陈成那张得意的嗤笑的脸,闪过李兰轻蔑地撕碎她申请书的手,也闪过老周在雨天默默为她递过伞的佝偻背影。
那些屈辱,那些不甘,那些被压抑的理想,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最终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气流,冲上喉咙。
她深吸一口混杂着泥土和蔬菜清香的空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可以先出一份小范围、双盲对照的临床测试方案。”
电话挂断。
赵凌俊看着手机屏幕上,几分钟后唐默回复过来的新邮件。
附件的文档名,不再是那个拗口的学术名称,而是变成了——《安神饮2.0:面向高强度脑力劳动者的中药干预路径》。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起。
镜头切回唐默,她依然站在原地,却缓缓抬起了头。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金色的光柱投射下来,驱散了空气中的最后一丝凉意。
她仿佛听见,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自己的胸腔里,发出了第一声有力的叩门声。
一周后,一份装帧精美的电子合同发送到了唐默的邮箱。
没有繁琐的条款,只有优渥到令人咋舌的顾问费和项目分红承诺。
她用指尖在触摸板上划过,签下了自己的数字化名字。
从一个被医院开除的“失败者”,到一个顶级科技公司的“特聘顾问”,身份的转换只用了七天。
夜幕降临,唐默站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公寓窗前,眺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鼎峰科技大厦。
那座由钢铁、玻璃和无数代码构筑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而巨大的钢铁巨兽,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都是它跳动的脉搏。
合同上说,她的办公室在七十二层,一个可以俯瞰全城的位置。
可不知为何,那份由数字和资本堆砌起来的优越感,并未给她带来多少轻松。
她握着温热的杯子,杯壁上印着的卡通仙鹤,仿佛正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她。
她很清楚,赵凌俊递给她的不是一根救命稻草,而是一张通往全新战场的门票。
那座代表着科技与资本顶峰的大厦,此刻在她眼中,更像是一座结构精密的巨大迷宫,而她,即将带着自己最古老的武器,踏入它的心脏。
那里的规则,她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