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鼎峰科技B座大厅的中央空调冷气开得十足,唐默攥着旧帆布包的带子,裸露在外的指尖一片冰凉。
她身上这套藏青色小西装是她衣柜里唯一能称得上正装的行头,布料被洗得微微发白,内搭的米白色衬衫领口也有些松垮。
这里的一切都崭新得发亮,光洁的地面能倒映出她略显局促的身影,与周围行色匆匆、衣着光鲜的精英们格格不入。
前台小姐姐正低头核对着她的访客信息,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走出一个穿着条纹衬衫的年轻男人。
他目光扫过唐默,随即停住,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事笑道:“看见没,这就是那个在二手平台卖‘驱邪香囊’的神人。”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唐默的耳中。
她听见了,但没有抬头,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她唯一的铠甲。
“唐默女士是吗?赵总的助理,请跟我来。”
直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唐默才抬起头。
赵凌俊的助理是一位干练的女性,对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引领着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走向一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
门上标着“B12会议室”。
门被推开的瞬间,唐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至少有十几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而会议室正前方的巨大投影屏幕上,赫然是她那个香囊的详细成分表,每一味药材都被拆解成了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和密密麻麻的药理作用链接图,冰冷而陌生,仿佛她熟悉的那些草药,被剥去了灵魂,只剩下骨架。
主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气质沉静,目光深邃,正是鼎峰科技的创始人,赵凌俊。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待助理关上门后,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今天请唐女士来,是想验证一个假设:你的中药配方,是否真的能够有效缓解高强度脑力劳动者所面临的疲劳、失眠以及焦虑症状。”
话音刚落,刚才在电梯口嘲笑她的那个男人——张涛,立刻举起了手,语气充满了挑衅:“赵总,我反对。我们是鼎峰科技,是做AI医疗数据模型的,不是开中医养生馆。一个二手交易平台上的爆款,没有任何临床数据支撑,怎么能当成科学依据?这太荒谬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唐默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坐在张涛斜对面的一个短发女孩突然也举起了手。
“我用了。”林小曼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她不等赵凌俊点头,便径直打开了手腕上的智能手环数据投屏功能。
一瞬间,投影屏上的分子结构图被一条波动的曲线所取代。
“这是我连续七天的睡眠数据,”林小曼指着屏幕,“使用香囊前的四天,我的深睡时长平均在一个半小时左右,睡眠质量评分在4.2到4.5之间徘徊。我每天至少需要三杯咖啡才能维持工作状态。而使用香囊后的这三天,我停掉了所有咖啡,昨晚的深睡时长达到了三小时,睡眠质量评分6.8。”
她展示的数据清晰直观,无可辩驳。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张涛都一时语塞,只能皱着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曲线。
赵凌俊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带着审视地看向唐默,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唐女士,你能解释一下吗?用我们能听懂的语言。”
唐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走上前,将那个被体温焐热的U盘插入了电脑。
她连夜赶制的PPT出现在屏幕上,没有半点花哨的动画,只有一张张清晰的文献引用截图和严谨的配伍逻辑图。
“这并非玄学。”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但内容却清晰有力,“以配方中的酸枣仁为例,”她指向屏幕上一张关于神经递质的机制图,“它含有的酸枣仁皂苷A,能显著抑制大脑中的GABA转氨酶活性,从而提高GABA的水平。GABA是中枢神经系统主要的抑制性神经递质,它的作用是让过度兴奋的大脑冷静下来。你们用算法优化睡眠模型,寻找最优的入睡窗口,而我,是用中药来调控维持这个模型的生理基础。我们的目标,本质上是一致的。”
她熟练地切换到下一页,那是一张对比图,左侧是大量关于褪黑素用户在次日认知能力测试中得分下降的研究报告,右侧则是她收集的、使用她香囊的用户提供的几十份反馈,虽然粗糙,但普遍指向“第二天头脑清醒,没有昏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