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峰科技的研发中心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鸣。
空气里,消毒水的冷冽气味微妙地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像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在此处被迫交融。
唐默熟练地套上崭新的白大褂,乳胶手套紧密地贴合着她的手指,仿佛一层新的皮肤。
她面前,那台价值不菲的高效液相色谱仪正静静地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这是她正式接手项目第二阶段的第一天,任务是将那个看似古朴的香囊配方,拆解、分析,最终转化为可量化、可复制的标准化中药颗粒剂。
她小心翼翼地用移液枪吸取处理过的样品溶液,针尖精准地刺破进样瓶的密封膜,注入,然后按下启动键。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生涩。
一旁的张涛看得有些发愣,他飞快地在实验记录本上记下一组参数,终于忍不住开口:“唐默,你以前在医院……也做这些?”他的印象里,中药房的药剂师就是每天在药斗前抓药、称重、打包,和眼前这充满未来感的精密仪器格格不入。
“嗯。”唐默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上缓缓爬升的色谱峰,“读研的时候,导师的课题就是做中药有效成分的分离和鉴定。不过工作以后,李主任说,药剂师的本分就是按方抓药,保证不出错,搞研究是‘不务正业’。”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张涛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带着几分不屑和了然:“呵,难怪你会被辞退。那种地方,留着你才是浪费人才。”
就在唐默盯着数据,试图从复杂的图谱中分辨出五味子皂苷的特征峰时,三十公里外的云启智能总部,一场风暴正在会议室里酝酿。
“荒谬!”李兰将一份打印精美的《鼎峰科技中医干预项目进展》报告狠狠摔在光滑的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文件滑出几米远,撞在桌沿才停下。
她的脸色铁青,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意,“让一个失业的中药房药剂师,去主导一个人工智能医疗项目?这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简直是科技公司的耻辱!”
会议室里的几位高管噤若寒蝉。
李兰怒气未消,伸手抓回报告,直接翻到附件中的配方表。
只扫了一眼,她嘴角就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五味子,酸枣仁,柏子仁……哼,这配伍,我十年前就亲自否决过。当时给她的批复是什么来着?对,‘思路陈旧,缺乏创新’。现在倒好,被鼎峰科技当成宝贝了?”
她的副手,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李总,鼎峰的这个项目,市场关注度很高。我们要不要……也尽快上一个类似的项目?利用我们的人工智能优势,应该能后来居上。”
“不行!”李兰断然拒绝,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空气,“中医的精髓在于纯正,在于传承!绝不能被这些所谓的科技公司拿去糟蹋!我们云启智能要做的,是最高端的私人订制化诊疗,是服务金字塔顶尖的人群,不是去搞这种谁都能用的‘香囊流水线’!”
她义正词严,充满了对中医纯粹性的捍卫。
她或许已经忘了,又或许是刻意不去想,这份报告里每一味药材的精确配比,都曾清晰地印在她亲手撕毁的那份,来自唐默的课题申请书上。
鼎峰科技的实验室里,咖啡的醇香短暂地压过了药味。
赵凌俊将一杯温热的拿铁递到唐默手边,杯壁上没有水珠,温度恰到好处。
“听说你以前在医院,连茶都不敢多喝,更别说咖啡,怕影响夜班后的睡眠。”
唐默正专注于分离程序的最后一步,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赵凌俊,然后接过那杯明显为她准备的加奶不加糖的咖啡。
“谢谢。”她低声说,“现在不怕了,因为有药调着,睡得比以前好。”这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赵凌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唐默专注的侧脸上,她鼻梁上架着防护镜,镜片后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你的前上司,李兰,现在是云启智能的健康事业部负责人。”
“啪嗒”一声,唐默手中的玻璃滴管猛地一抖,一滴试剂溅落在操作台上。
赵凌俊仿佛早有预料,迅速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她在一个行业内部的线上沙龙里,公开评价我们的项目。”赵凌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她说你是‘中医界的败类’,因为你在‘用封建迷信玷污严谨的科学’。”
唐默沉默了。
她用纸巾仔细擦掉台面上的液滴,然后将最后一管样品稳稳地放入自动进样器的卡槽中。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