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研发三部的角落,一股浓烈的咖啡和外卖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工位上的男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正机械地敲打着代码,桌上堆着五六个空了的能量饮料罐。
唐默没有惊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通过张涛平板上传来的实时数据显示,他的心率正呈现出一种不规律的紊乱。
直到对方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眼泪都流了出来,唐默才轻轻敲了敲他的隔板。
“你好,我是AI医疗组的唐默,系统预警你的健康状况需要关注,我们能聊几分钟吗?”
半小时后,唐默已经完成了初步的问诊。
她打开带来的基础配方药包,沉吟片刻,从随身的药盒里捻出几粒棕黑色的龙眼肉,小心地添了进去。
“他这是思虑过度,耗伤心脾,基础方力度不够。”她一边对张涛解释,一边在一张便签卡上写下一行清秀有力的字:别等身体崩溃了,才想起调理。
她将药包和卡片递给那个已经疲惫到麻木的程序员:“按时服用,今晚十一点前必须睡觉。”
返回的路上,张涛看着平板上记录下的完整数据链,脸上的震撼难以言表。
“太神了……唐默,”他喃喃自语,“以前我们的系统,只能监测到服务器什么时候会宕机,代码哪里出了BUG。现在,我们连一个人什么时候‘快撑不住了’,都能提前听见。”
唐默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而,这丝笑意在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时,瞬间凝固。
是王姨打来的电话,声音在电流中颤抖、破碎:“默……默啊,老周……老周他走了。今天早上,没起来……”
老周。那个给你送伞的修车师傅。
唐默的脑子嗡的一声,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想起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傍晚,她被困在公交站,是老周,那个满身油污、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骑着破旧的三轮车,给她送来一把伞。
他把伞塞到她手里,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你爸在的时候,这条街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他治好了半条街的人。闺女,你得替他把这条路走下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一声“谢谢”,就挂断了电话,失魂落魄地冲出了公司。
她连夜赶回那个破败的老社区,雨丝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冰冷地打在脸上。
修车摊还在,只是卷帘门紧闭,门口的积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一片死寂。
在一个生锈的工具箱角落,她发现了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
打开它,里面是十几页泛黄、边缘残破的纸张,是父亲的诊疗手稿,还有那把她熟悉的、断了伞柄的旧伞。
唐默抱着冰冷的铁盒,再也支撑不住,蹲在湿漉漉的地上,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第一次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一束车灯划破雨幕,赵凌俊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不远处。
他接到林小曼焦急的电话后,几乎是闯着红灯赶来的。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只是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走到她身边,为她遮住漫天冰冷的雨,陪她静静地站着,直到天色发白。
回到公司,唐默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将父亲那些破碎的手稿一页页小心翼翼地扫描,亲自进行数据标注,然后将它们作为一个特殊的数据库,并入了“中医推理引擎”的底层。
在这个名为“唐氏经验方”的数据库首页,她写下了一行字:“本模型灵感源于三代乡村中医的临床经验与坚守,献给所有在寂静中未被看见的坚持。”
赵凌俊是在后台审批权限时看到这行字的。
他沉默了许久,随即调出公司内部创新奖的申报页面,将申报人那一栏,从“AI医疗组”这个冰冷的部门名称,改成了“唐默及中医数据化团队”。
张涛看见了,忍不住调侃:“赵总,你这是在给咱们的AI算法认祖归宗啊?”
赵凌俊的目光深邃:“我们做的是科技,但永远不能忘了,有些答案,早就被前人写在了那些泛黄的药方和朴实的药罐子里。”
然而,外界的喧嚣不会因为这份内在的温情而停止。
李兰再次通过自己的社交媒体发声,言辞更加激烈,她直指鼎峰科技此举是“消费中医情怀,将神圣的岐黄之术,降格为给程序员续命的提神药包”,并暗示其中存在数据造假。
舆论再次被点燃。
但这一次,唐默没有选择在网络上辩驳。
她联合公司市场部,迅速召开了一场线上发布会,推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计划——《中医AI干预效果三年追踪白皮书》。
面对无数镜头和质疑,她平静地宣布:“我们将公开所有脱敏后的干预数据,接受任何第三方机构的复现检验,并邀请国内顶尖的中医专家、数据科学家组成独立监督委员会。如果非要向世界证明中医的价值,那我愿意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去证明。我只恳求一件事,请不要再让它,无声无息地死在偏见里。”
视频一经发布,瞬间引爆网络。
出乎意料的是,评论区下方,涌现出无数来自乡镇、社区的基层中医师的留言:“我们也有祖传的方子,愿意共享!”“支持唐医生!这才是中医该有的未来!”
项目阶段性的庆功宴上,周围一片欢声笑语,人人都在举杯庆祝这次成功的舆论反击。
唐默却悄悄离席,一个人走到了公司顶楼的天台。
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也吹散了她心头最后的一丝迷茫。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些求职APP,将自己挂在上面的简历和账号,一个一个,全部删除。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凌俊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了过来。
“你说过,中药调理,讲究的是时间。现在,你有时间了。”
唐默接过牛奶,暖意从手心传遍全身。
她抬头看着他,星光映在她清亮的眸子里,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如果……你妈妈还在的话,她会不会也相信中医?”
赵凌俊的身形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香囊。
“她没能等到。”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但我等到了。”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眺望着脚下灯火璀璨、如星河奔流的城市。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鼎峰科技的系统后台,正悄然记录下第一条成功干预案例的完整闭环路径——药香入网,代码生心,一场属于科技与传统的静默革命,已然在最深处,悄悄扎下了根。
赵凌俊的目光从远方的天际线收回,落在身旁的唐默身上,眼神穿过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汹涌的未来。
他心中清楚,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起,鼎峰科技内部维持已久的平静,将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