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吴哲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刷新的、向好的数据,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关于流程、关于风险的辩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至少……给这次试点做个完整的数据备案。”
唐默没有参与这场交锋,她也没有时间庆祝阶段性的胜利。
当晚,她将三人的体质特征、每日的症状变化、舌象照片、以及她对代茶饮配方的每一次微调记录,逐一输入到一个她连夜搭建的全新数据库框架中。
她给这个数据库命名为——《中医体质分类与干预响应图谱》。
这是她的野心,她要建立第一个能让AI理解并运用的“症状-体质-药方”智能关联模型。
张涛主动过来帮忙,花了一个通宵,将这个简陋的数据库接入了公司的API端口,并做了一个极简的测试页面。
林小曼成了第一个测试者,她按照唐默的指导,对着手机摄像头拍下自己的舌象,然后在输入框里打下几个字:“舌边发红,容易发脾气,眼睛干涩。”
回车。
系统几乎在瞬间给出了结果:“体质辨识:肝郁化火型。调理建议:推荐饮用玫瑰菊花茶,辅以每日睡前按摩太冲穴三分钟。”
林小曼发出一声惊呼:“天呐!这比我妈念叨我的还准!”
唐默却笑不出来,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后台的运行日志。
模型对“肝郁化火”这类典型体质的识别准确率高达92%,但她发现,当输入特征指向“脾虚湿困”时,准确率断崖式下跌到了58%。
她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下几个字:增加脉象、问询两个评估维度,下周必须解决。
深夜,赵凌俊独自一人登录了公司的健康系统。
他没有看任何报表,而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加密的个人数据模型。
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后三个月的全部生理数据,是他当初拼尽全力也无法解读的天书。
他运行了唐默刚刚建立的那个简陋模型。
当他将母亲晚期“HRV持续走低、严重失眠、烦躁易怒”的特征输入进去,系统毫不犹豫地弹出了那个他如今无比熟悉的词:肝郁化火。
一瞬间,无数个“如果”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如果当时有这样的预警,如果AI能将持续的低HRV与无法言说的肝气郁结关联起来,如果当时有人能递上一杯最简单的疏肝解郁茶……
他猛地关掉页面,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他站起身,走到实验室门口。
透过玻璃,他看到唐默还在里面,正借着一盏台灯的光,低头整理着一包包的药材,她的影子被拉长,安静地投射在背后那块显示着数据库结构的巨大屏幕上。
那影子,像一棵在代码的土壤里顽强生根的草药。
他轻轻推开门,放低了声音:“下个星期公司的技术峰会,主题演讲的稿子,你不用交给我审核了。”
唐默惊讶地抬起头,眼里还有一丝疲惫:“可是……我的模型还不完善,稿子也才开了个头。”
赵凌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混杂着悲伤与希望的笑容。
“你已经说了最有力的那一句。”他说,“数据不会骗人,但人心会。现在,是时候让我们的系统,学会听懂另一种语言了。”
窗外,夜风习习,B区实验室里飘出的淡淡药香,仿佛有了生命,正悄无声息地渗入一墙之隔的服务器机房,无声地缠绕在那些冰冷、精密、高速奔流的代码之上。
唐默看着赵凌俊转身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那份调理记录。
她知道,这场关于技术与温度、数据与人心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台下旁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