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吴哲办公室的门。
没有多余的寒暄,唐默将一份名为《中医干预初试报告》的文件轻轻放在他桌上,那厚度远超一份简单的三人试点记录。
“我不是要绕过科学,”她迎着吴哲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是想请你,用最严苛的科学方法,帮我设计一个真正的对照组。”
吴哲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他拿起报告,指尖带着惯有的挑剔翻开第一页。
然而,几秒钟后,他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这份报告和他处理过的任何临床数据都不同。
除了常规的症状改善评分,唐默用精密的表格记录了每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每日药渣的湿度、冲泡草药的水温精确到度、服用时间与饭点的间隔波动,甚至,她还附上了林小曼用高清摄像头拍摄的、连续七天的舌象变化对比图,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
“你这是……把望闻问切塞进了Excel里?”吴哲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报告页边空白处划出了一条批注线,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小动作。
“中医讲求‘同病异治’,因人而异,因时而异。这听起来很玄,”唐默点头,直面他的质疑,“但数据可以告诉我们,在这些无穷的‘异’里面,哪些才是真正影响结果的关键变量。”
次日的晨会上,气氛有些凝重。
所有人都以为吴哲会像往常一样,用三分钟的数据逻辑驳回这个“不科学”的提案。
然而,他只是将报告放在会议桌中央,开口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我有一个方案。设实验组十五人,对照组十五人。实验组接受唐默提出的‘代茶饮、穴位按压、情绪疏导’三位一体干预。对照组,仅启用系统原有的疲劳驾驶提醒功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吴哲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数据采集周期为三周。核心观察指标锁定为三项:心率变异性(HRV)波动、夜间深睡时长,以及最重要的,驾驶模拟器中的工作失误率。”
张涛立刻反应过来,兴奋地接话:“这个我熟!为了避免安慰剂效应,我可以给对照组的疲劳提醒系统里埋一个‘假提醒’算法,让他们感觉自己也受到了特殊关注,但实际上干预强度为零。”
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的赵凌俊,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没有看数据,而是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唐默身上。
“公司内部的资源,你随便调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别再有任何擅自行动。合规、流程、报备,这一次,每一步都必须给我走完。”
“是。”唐默轻声应下,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变量控制:情绪压力、饮食波动、运动缺失。
实验招募启动的当天,林小曼几乎是拖着整个前端开发组冲了过来。
“我作证!我失眠三年了,上周,我第一次连续睡满了六个小时!”她的现身说法比任何招募文案都有力。
人群中,一位负责硬件测试的老工程师周工有些犹豫:“唐医生,我常年吃着降压药,这中药万一跟我的药有冲突怎么办?”
这个问题立刻让现场安静下来。
唐默没有丝毫慌乱,她走到周工面前,温和地问:“您方便告诉我您在服用哪几种药吗?”得到药名后,她立刻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调出了一个专业的药物相互作用数据库,现场进行比对分析。
几分钟后,她给出了明确的方案:“周工,您这副代茶饮的方子里,我帮您把有活血作用的丹参去掉,换成健脾利水的茯苓,这样就不会影响您的降压药效。并且,我会亲自盯着您每一天的服药记录和血压波动。”
走廊尽头,吴哲和赵凌俊并肩站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比我们想象中,更懂风险控制。”吴哲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纯粹的客观评价,而非质疑。
赵凌俊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被人群包围的身影上,淡淡地说:“她懂的从来不是药,是人。”
三周的时间,在数据的奔流中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