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一片黑,无边的黑夜像最厚重的丝绒帷幕,轰然垂落,吞没了所有方向。
蓝色的数据在密如蛛网的洪流中涌动,如蝌蚪般渺小。
田笙鸥掀起衣袖,发现在恶斗中留下的伤口已经被淡蓝色的物质填满,刀口的边缘隐隐荡漾着如同柳絮的微尘。
田笙鸥用手指伸进伤口中搅动着,大脑没有接收到名为痛觉的刺激,丝滑粘稠的物质如怪物的腔口瞬间附着在手指上,咀嚼一阵后发现并没有可以食用的养料,很快就退回刀口了。
身处数据的洪流之中,如同逆流而上的行者,感受着信息的变换,时而被狂风所笼罩,时而鸟语花香,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和事顷刻间倒灌如耳。
但她并没有因信息爆炸而昏厥。
相反,田笙鸥察觉到身体竟然比以往更加轻盈,洪流穿身而过,未留下什么,也从未带走什么。
突然,一个矫健的身影从身旁一跃而过。
不等大脑有所反应,几乎是没有迟疑地田笙鸥不由自主地从跟了上去。
那身影在流动的数据中疾驰,每一寸移动都拖曳出着一缕纯粹的光,如水波漾开,将他包裹成一颗正在滑过夜空的、温润的流星。
不知怎的,心被眼前的人影的每一个动作牵扯,当距离在沉默中被一寸寸抽长、拉远,一股难言的恐惧和不舍涌上心头。
“等、等一下,别走。”
那团晨曦劈开无声的数据洪流,为田笙鸥在黑夜中辟出一条通道。
有一瞬间,那种纤毫毕现的知觉骤然褪去,田笙鸥只觉身体变得沉重无比,可眼前的身影依旧迅速飞动这,掠成一片朦胧的光晕,仿佛奔跑的不是躯体,而是一团裹着人形的晨曦。
然而就在下一秒,田笙鸥骤然踏入一片开阔光域。
强光如银针般刺入瞳孔,双目燃起一股灼痛,待眩晕终于退散,视野重新聚拢的刹那——仿佛世界完成重生,一株亘古的巨树沉静地矗立在眼前,如同虚幻的史诗遥遥注视着大地。
是世界树!
【镜中之影】本质上是来自裂隙的黑雾,能吞噬一切不属于裂隙的物质;而【窟红之种】是高维生命、提瓦特的虚构数据联合培养的产物,可以帮助npc进入自拟空间,并且能轻易抹除空间中的信息体。
【镜中之影】作为更高维度的物质能在裂隙中压制并吞噬【窟红之种】。
然而,在纯粹的虚构造物——提瓦特——之中,这条法则被颠倒了。过于“真实”在此成为了一种原罪。【镜中之影】因那份不容置疑的实在性,被世界的虚构根基从哲理层面所排斥,它无法独自存续。
可是在真正的虚构世界提瓦特中,【镜中之影】因其过于纯粹的现实性质从哲理上被虚构排斥,并不能单独存在。
直至田笙鸥打破了禁锢它的晶瓶。让这缕“真实”直接暴露在虚构的空气里。黑雾本应即刻的湮灭。但【窟红】的加入,成为黑雾维生所需的、矛盾的养料。
于是,在消散与存续的狭窄缝隙里,一个悖论诞生了。
真实依靠虚妄而呼吸。
因此在田笙鸥的设想中,正是因为悖论不可存在,那维系万物的底层逻辑——世界树——才向他们显露出通往根源道路。
可是,宏伟的巨树带来的心神激荡,被一个更迫近的念头打断。
“达达利亚呢?”
一个可怕的想法占据了大脑,悖论的产生必然伴随着副作用,难道达达利亚被……
“傻愣着干什么。”
一道略带戏谑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切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推想,惊得田笙鸥肩头一颤。
她蓦然转身。
逆着巨树滤下的破碎光斑,少年站在绵延无尽的根蔓上,抱臂而立。
但并非她正焦虑寻找的那人,而是散兵。
他站在那儿,仿佛早已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属于旁观者的弧度。
“怎么,见到是我很失望?”
散兵从虬结的藤蔓高处纵身跃下,精准地落在田笙鸥面前不远处,激起细碎的光尘。
“啧,倒真小瞧你了。”他抱着手臂,眼中掠过一丝介于赞许与嘲弄之间的光,“竟能歪打正着,摸到世界树的门槛。”
“达达利亚呢?”田笙鸥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发问,脚步随着话音警惕地向后撤了半步。
散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即侧过脸,目光投向远处那株接天连地的巨树。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啊……”
“我这里徘徊许久,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活物。”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还在这里,要么就是被你的小聪明撞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散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脸侧向一边。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直抵那株贯穿天地的巨树,声线轻得像在复述一条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啊……”
话音悬停片刻,再落下时,已渗入一丝冰凉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