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可能罢了:要么,他还蜷在世界树的某道褶皱里。要么……”
他转过脸来,那张瓷器般光洁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近乎优美的微笑。
“就是被世界树判定为‘异物’……”
他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像在品尝一颗糖:
“吃了。”
田笙鸥只觉得背脊爬过一道无声的寒意,心脏重重一沉。她压下喉头的微窒,面上却仍保持平静:
“少在这里危言耸听!”田笙鸥的声线像淬过冰,“我们与你本质不同。纵使世界树真会吞噬外来者——”
她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解剖刀般划过他周身。
“先被‘消化’的,也只会是你。毕竟相较于两个完整的高维存在,你这由‘愿望’与‘数据’捏合而成的投影……滋味应当更为熟悉,也更容易拆解。”
“高维……存在?”
散兵唇齿间重复咀嚼着这个词,像在品尝陌生果实的核。他先是一怔,某种遥远的线索忽然在瞳孔深处接合。
随即,他肩膀开始细微地颤动,似乎是一种近乎崩裂的、滚烫的领悟。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笑声从他喉中挣脱,开始是压抑的低鸣,旋即攀升为肆意的狂响,在巨树笼罩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来女皇所谓的‘成神’、‘创造新世界’……就是变成你们这样的东西啊!哈哈哈哈!”
笑声骤停。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兴奋的余烬迅速冷却成一片荒芜的怜悯,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真是,可悲到令人发笑。”
“你说什么?”田笙鸥的瞳孔微微收缩。
“难道不是吗?”散兵向前迈了半步,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剥开那些所谓的‘维度’外衣,忽略掉被谁创造的琐碎过程。”
他展开双臂,像一个展示自身残缺的标本。
“渴求意义、恐惧消亡、在既定规则里挣扎、被更宏大的存在视为棋子……告诉我,这些本质,你与我,究竟有哪一样不同?”
他的眼神骤然锋利,切开所有文明的伪装。
“你所谓的高维,不过是一间更大的牢笼。而我所在的世界,也不过你们的挣扎所投影下的一套精致的枷锁。”
“你刚才说,世界树会优先吞噬我……”
散兵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眼里流转着玩味的光。
“倘若你我真是同时踏入此地,结局或许真会如你所愿。”
他话音一顿,“可你似乎忘了——达达利亚,哦不……”
他故意拖长语调,嘲弄地摇了摇头,像是在纠正一个可悲的错误。
“该说是‘那位连自己究竟是什么都尚未知晓的先生’才对。这样迷茫而破碎的存在,在世界树的逻辑里……”
散兵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温度。
“才是最脆弱、最容易……就像从‘故事’里轻轻擦去的笔画啊。”
田笙鸥再顾不得言语周旋,转身便朝着世界树的主干疾奔而去。散兵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边走还边说风凉话:“在稻妻,你朝他冲过去的时候……真就没想过这种可能吗?想过他或许会因你那些‘小聪明’,落入比死亡更抽象的结局?”
散兵的话尖锐地刺穿了耳边数据流动的喧嚣。愤怒在胸腔冲撞,可一股更深、更冷的懊悔也随之泛起——
散兵说得对,当时的她,眼里只有验证自己的假说,何曾分神思虑过最坏的可能性?
虽然气人,但散兵的话却很对,田笙鸥当时一心想验证自己的猜想,哪顾得上考虑其他的。
“闭嘴!”她头也不回地斥道,声音却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若真被世界树吞噬,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所以我才说,他真是愚蠢透顶。”散兵的嗓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针,“竟将抉择的权力,交给了你这样只懂向前的‘莽夫’。如今可好,他非但永远挣脱不了女皇的掌心,连最后存在的痕迹……都要被你亲手抹去了。”
不知奔行了多久,时间在稠密的光晕与凝滞的空气中失去了度量,当两人终于抵近世界树的根系时,眼前的景象已非“树木”所能形容。
那是无数巍峨脉络的混杂交织的锚点,是支撑虚构世界的底座。
而在盘虬卧龙般的巨根之间,一道虚弱的身影正嵌在根脉交错的缝隙里,胸腔艰难的起伏着,光从极上方滤下,将他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仿佛他本身正在成为根系的一部分。
是达达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