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我不矫情,不玻璃心。”她皮笑肉不笑,显得更瘆人了:“你每日送花果给我,没有功劳,也算是有苦劳了。照道理讲我得回个礼,好好慰问一下才是。”
语毕,桌上无端端多出了一盘东西,她招呼道:“龙川,上萝卜!”
龙川本耷拉着脑袋,听到她叫他,才打起了些许精神。
“Yes,madam!”他领命端起酸萝卜,凑了过来。
高韵瞳孔地震,看着那盘东西不断逼近,吓得花容失色:“OMG!你不要过来啊!Take it away!”她伸着脖子,扯着嗓子大喊:“Help!Somebody help!”
“原来酸萝卜能把你吓出英文来,interesting,真是相当interesting。”林一一神清气爽地拍了拍手。
大仇得报,林一一离开偏房,仿佛劫后余生,喜悦转瞬即逝,徒留下疲惫与惘然。
“恭喜林一一同志大获全胜,顺利过关!”
听着龙川兴高采烈的欢呼声,阴霾不减反增。
真的过关了吗?为什么她完全不觉得自己胜利了,反而觉得很失败?高韵的话在耳畔萦绕,如附着的青苔,密麻滋生,阴冷潮湿,透着霉味。
她说的不是她,是游戏主角“林一一”,她是被装置操控才会感同身受的。是的,所有的情绪都只是大脑被人为控制的结果罢了,不是真的,不要当真了。
这么想着,心里好受了些。
他们一前一后往回走着,经过宅门,发现那儿的墙体不知为何渗出了黑色的污渍,家仆们抱着油漆桶,一层一层涂刷着。可不论涂了多少层,都无法将其完全盖住,斑斑灰印爬满了墙面。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她问。
“哪里不对?”
“家仆的数量是不是少了?”
“是吗?大概吧。”龙川模棱两可道。
望着紧闭的大门,她突发奇想:“你们游戏设定我不能离开这里,但要是我偏要叛逆一下,出去瞧瞧呢?会发生什么?”
“不会发生什么,”他说,“门外是这个世界的尽头,那里都是代码和未建成的模型,你出不去的。”
“就跟《异次元骇客》一样。你看过那电影吗?”她一时忘了对方的身份,把他当作人,聊起天来。
“看过。”
“真没想到科技发展地这么快,真将里面的技术实现了。”聊到感兴趣的话题,心情转晴,她兴致勃勃道:“你说,现实世界里的我是不是躺在一个营养舱里,就像《黑客帝国》一样?”
“你是在玩游戏,又不是在当饲料。应该是更像《克莱因壶》才对。”
“那我现在岂不是光着身子?”她冷不丁打了一个哆嗦。
“这有什么,”龙川不以为意,“只要你在这里不是光着的不就行了。”
“总觉得怪怪的,毕竟那才是真的我,这里模拟得再逼真,也是假的。元宇宙可以实现现实中无法企及的梦想,能使人变得更自由。但不论是对现实的弥补还是修正,归根究底,也都是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之上的。如果无法回到现实,那些‘自由’也就没有了意义,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罢了。”
“元宇宙?那是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林一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们不是一直在讨论元宇宙吗?”
龙川若有所思:“哦,是吗。”
“难不成你前面都是在用自动回复敷衍我?”
“怎么会呢?身为系统,我是有专业精神的。”龙川露出标准的营业笑容:“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林一一被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弄得头皮发麻:“能换个模式吗?”
“好的,请问您想换哪种模式呢?”
林一一想了想:“像Siri那样好了。”
“Siri?好的,请您示范一下。”
“就是每次我说‘嘿,龙川’,你就答‘我在’,然后回答我的问题。明白吗?”
龙川点点头。
“嘿,龙川。”
“我在。”
“龙川,现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是像《银翼杀手》里那么酷吗?”
“有什么酷的?”龙川严肃地说:“赛博朋克的初衷是反思高科技对社会生活的破坏,要是大家都向往那样的文明,可就太讽刺了。”
“你这个系统君思想还挺深刻的嘛。”
“你也知道我们公司注重个体化,即便是系统,也有自己的个性。”
“看出来了,你那是相当有个性。我猜给你写程序的码农应该有些年纪了,尽知道些老书老电影。”
“老……是啊,确实很老了……”他低喃着,似被触动了陈旧的存档,读取得极不流畅。
就在她以为他要卡机时,黠意激活了他的面部表情,他变回了最常见的样子。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这么了解这些老书老电影,是不是说明你也是同龄人?我猜现实世界的你没有八九十,也有七八十了吧?不对,科技发达了,医学也会跟着发达,一两百岁也不无可能。”他朝她敬了个礼,乖巧奉上尊称:“失敬失敬,林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