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站在雨里
小帅向顾知周比了个接电话的手势。
初秋的雨来得突然，冰凉的雨滴顺着她的发梢滑进衣领。
她缩在屋檐下，按下接听键的瞬间，许玉琳带着电流声的嗓音刺入耳膜：
“昭昭…妈妈这次真的…”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雨水流进嘴角，咸得发苦。
沈昭想起十二岁那年，许玉琳也是这样在电话里说“这次王叔叔是好人”，结果那人半夜摸进她房间时，许玉琳在隔壁屋装睡。
“昭昭，他儿子和你一个班……”
沈昭被雨水打湿的睫毛颤动，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昭昭，算妈妈求你了……再帮妈妈一次行吗……这次你就装什么都不知道……我是真的很爱你孟叔叔，他对我也很好。”
“你很爱他，但你不敢告诉他你有一个女儿！”
“他对你很好，但你哪任男朋友不是这样说的！”
沈昭在雨中怒吼，雨水滴答重重砸到她的脚边。
“你每次换男朋友我都要换个身份？你把我当什么了！？”
“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其实那天你不用向我走来的，我们就当不认识多好。”
沈昭声音发抖，她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些话。
“沈昭。”
许玉琳声音发冷。
“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靠着自己那点成绩和骨气，就能在这个世界活得好？我告诉你，没有钱、没有人脉，你什么都不是！”
许玉琳冷笑一声，指尖夹着的烟在雨中明明灭灭。
“那天和你在菜市场的那个男人，他家很有钱吧？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别傻了，天下男人都一样——你现在年轻漂亮，他愿意哄着你，等你没用了，他比谁都走得快！”
“沈昭，你骨子里流着我的血——我们是一类人。”
沈昭肩膀颤抖，秋雨豆大般从屋檐滑落，黏在她的背上，像层冰冷的皮。
“不，我和你不一样。”
她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我不会为了钱丢掉自尊，更不会为了讨好谁，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否认。”
许玉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
“好啊，那你就继续清高吧。”
“至于你说是我妹妹还是女儿，随你。”
嘟一声，电话被那头挂断。
雨越下越大。
她盯着院子里那株被雨水打得摇晃的蓝雪花。
雨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沈昭的肩头、发梢，浸透单薄的衣衫。
她猛地冲进雨幕。
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裙角，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刺得皮肤发麻。
可她跑得越来越快，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窒息的闷痛全都甩在身后。
——“我们是一类人。”
许玉琳的话像毒蛇般缠上来，尖牙刺进心脏。
沈昭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雨水模糊了视线，冷风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她赤着脚踩过湿滑的石阶，直到江边的护栏抵住掌心，才猛地停住。
江水在暴雨中翻涌，黑沉沉的水面像一张巨口，随时要将人吞噬。
“沈昭！”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知周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她没回头，手指死死扣住栏杆，指节泛白。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顾知周的气息逼近，带着雨水的冷冽和松木的苦涩。
“放手！” 她挣扎，声音嘶哑。
“你跑什么？”他声音低沉，呼吸不稳，显然是一路追来的。
顾知周的眉眼压着怒意，指腹擦过她眼角不知是雨是泪的水痕
“别管我！”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是雨。
顾知周没动，只是站在她面前，黑发湿透，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的眼神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冷静点。” 他说。
“冷静？！” 沈昭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几乎刺破雨幕。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顾知周后退半步，却仍稳稳站着，任由她发泄。
“你们都一样！装得一副关心我的样子，其实根本不在乎！你、我妈、所有人——都只是可怜我，觉得我可怜又可笑！”
她声音发抖，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委屈全都倾倒出来。
“顾知周，你凭什么追过来？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还是觉得我无家可归，所以施舍一点同情？！”
沈昭浑身发抖，突然狠狠咬上他的虎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顾知周却纹丝不动，任由她撕咬。
直到她脱力松口，他才用受伤的手捧住她的脸 。
顾知周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色。
沈昭的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视线一片模糊。
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她没回答，只是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
顾知周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的水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那天在便利店……”他低声说，“你也是这样，站在路灯下，对我说——‘我没资格管你’。”
沈昭一怔，猛地抬头。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你还说……” 他继续道，“‘要是想说话，我能陪你站站’。”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得不像雨。
“沈昭，我不是可怜你。”他声音低沉，“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站在雨里。”
沈昭扭过头不想看他，声音发抖，“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怎么会明白——”
“不明白什么？”顾知周突然逼近，湿透的衬衫下露出胃部手术的疤痕。
“不明白被至亲抛弃的感觉？还是不明白靠止痛药才能睡觉的滋味？”
沈昭瞳孔骤缩。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身体仍微微发抖。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顾知周……” 她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我真的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仿佛这些年强撑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顾知周看着她，目光沉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雨水冲刷，却始终稳稳地立在她面前。
“累就休息。”他低声说，“没人规定你必须一直站着。”
沈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赤脚踩在湿冷的地面上，脚底被碎石磨得发红，甚至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渗出的血丝很快被雨水冲淡。
她竟然没觉得疼。
顾知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头猛地皱起。
下一秒，他直接把自己手上的外套，裹住她湿透的肩膀，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他背对着她，声音不容拒绝。
沈昭怔了怔，下意识后退半步：“不用，我能走……”
“沈昭。”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你刚才发疯的样子我都忍了，现在矫情什么？”
她哑然，眼眶又有些发热。
顾知周没再说话，只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等她做决定。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
沈昭盯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被雨水打湿后贴在后背的衬衫，隐约能看到脊骨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阁楼，他弹钢琴时挺直的背脊，也是这样，沉默又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