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青每靠近辽姜一步,拳头便握紧一分,眼底的杀意如有实质:“准确来说,孤恨不得把你和紫虞,都千刀万剐。”
辽姜把自己视作将死之人,说话时没有恐惧,没有不安,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如若主上不是魔君,我和紫虞任凭您要杀要剐,怎么都行。可偏偏,您是魔君,是这魔界之主。天帝对雪境蠢蠢欲动,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兵而来,为使魔界安稳免于动荡,我和紫虞,您只能杀一个。”
扶青骤然止步。
辽姜留意到扶青的动作,心知自己说对了,紧绷的肩膀微微卸力:“若杀了紫虞,我可能会狗急跳墙,会发疯会噬主。但若杀了我,紫虞顶多难过一阵子也就罢了,她是不会为了我而憎恨主上的。即便紫虞想替我报仇,可她被幽禁在映月楼,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根本不足为虑。所以,先控制住紫虞,再利用紫虞逼我赴死,是您当下的最佳选择。”
他目光平静,眼中没有半分好奇,仿佛只是轻描淡写地一问:“可我不明白,您怎么那么确定,我会为了紫虞赴死?如果我舍弃紫虞,坚持不肯赴死,您又当如何?”
扶青不以为然:“那就反过来,杀了紫虞控制你,也一样可以达成目的。”
“控制我?”辽姜一改平静之色,看向扶青的眼神里,难得有了几分好奇,“属下可没有冲撞先君结界冒犯先妖后,不知主上打算用什么罪名控制我,在祭台上害秦子暮的罪名吗?”
扶青话里带着一丝嘲讽:“不知在你看来,假冒魔君的罪名,足不足以下狱幽禁?”
辽姜表情瞬间僵住,双眼瞪得极大,满是震惊。
扶青用法术在掌心里变出一把伞,看似随意地抛手扔向辽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这是一把不带有任何绘饰的昏黄色油纸伞。
星若高烧滚烫的那个雨夜,我因为被结界幽禁着,出不去碧滢小筑,所以只能冒雨站在檐下求药,希望能有人路过,替我寻来草药,为星若退烧。在我最无助时,紫虞撑着这把伞很恰好地出现,却不是来送草药的。
她与假冒扶青的人说了半晌话,将我一颗心,诛了个淋漓尽致。
“听说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有人看到紫虞撑着这把伞,出现在碧滢小筑外,与孤——相谈许久。”扶青刻意将最后那个‘孤’字加重了几分,“孤怎么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是和紫虞在一起?”
那晚,雨很凉,夜风很大。
大到这把伞从紫虞手中掉出去时,不过被风吹得翻滚几遭,便不见了踪迹。
紫虞当时满门心思演戏给我看,并未将一把伞放在心上,如今这遗落的罪证,却成了辽姜的催命符。
辽姜脸色已然煞白,扶青眼透着犀利,声音步步紧逼:“那位和紫虞说话的魔君是谁呢?孤想着,只怕除你以外,再没人能有这个胆子,敢陪紫虞犯下如此大逆之罪。别否认,这把伞是由你施法所变,上面还沾着你因疏忽未隐藏而留下的魔息。”
随即道:“如果今日,你不愿为保护紫虞赴死,那么孤便会以假冒魔君之罪将你幽禁。而紫虞,则会因失血重伤,以致销魂散之毒发作而死。所以孤才说,杀了紫虞控制你,也一样可以达成目的。”
“只是…………”扶青凛着眉,目光自高处扫下,将他的狼狈尽收眼底,“除非万不得已,孤不想走这一步,毕竟紫虞是为救孤,才身染销魂散之毒的。孤不愿令诸魔寒心,让他们觉得孤薄情寡义,是个不值得忠心效力的君主。”
辽姜扯出一抹无力的苦笑,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睁开:“主上算无遗漏,看来我和紫虞今日注定,谁都不能全身而退。”
忽然,他重重拜下,叩地磕了三个响头:“还望主上看在我适才帮着秦子暮说话的份上,留下紫虞一条命,只要她能好好活着,辽姜愿凭主上发落,死亦无悔!”
望着他跪伏的背影和微微发颤的指尖,扶青全然面无表情,唯有眼底闪过一抹凛冽:“朔月之夜当晚,与你一同在祭台上对暮暮施法的那三个人,你自己回去处置了吧,孤不希望他们看到明天的太阳。”
“至于你——”扶青将视线从辽姜身上冷冷一收,“暗线密报,仙界大军集结待命,恐怕很快就要向魔界发兵了。”
扶青默然片刻,再次开口时,杀意露骨:“去战场上,殉身赴死马革裹尸,为魔界最后发挥一次价值,这也是孤赏赐给你的最后体面。”
辽姜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似乎将死的不是自己,额头沉沉磕下去:“谢主上。”
磕完这个头,辽姜起身行一记告退礼,眼见人就要走了,我忙上前双臂一横,硬生生拦了他的路:“你刚才说我舅舅还活着,既还活着,那他现在何处?”
辽姜犹疑的目光与扶青交汇了一瞬,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眼神躲闪道:“凡人死后,魂魄会重入轮回,你舅舅早就已经不在了。”
我几乎咬破了嘴皮,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不死心地想问个清楚:“你说什么?”
他眉眼低垂,喉咙微微一动,嘴唇嗫嚅了几下:“我救紫虞心切,骗了姑娘,抱歉。”
骗我?
骗我……
早该知道是这个结果,只恨我自己犯傻,信了他的邪。
我气到失笑:“为保住紫虞,你什么鬼话都能编出口,轮到自己的部下却反而撒手不管了?”
他眉头皱得极深,拳头拧紧了又松开,别开眼一句话也不说。
显然,辽姜并非不想保下这三人,他只是在取舍之间选择了对自己更重要的紫虞。
我叹口气,怒意消减了些,目光平静带着审视:“朔月之夜,布阵取丹的时候,司徒星赶来说,祭台上之人是我,让你们住手。当时那三个人原本已经犹豫了,是你说不必理会,他们信你服你才没有听司徒星的。如今君上说不希望他们看到明天的太阳,你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辽姜公子,你心里当真不愧疚吗?”
辽姜摆明是不愿再听我说下去了,向扶青道一声属下告退,转身就要离开。
我不欲再拦他,转将目光投向扶青,声音虽不大却字字清晰:“当时事发突然,那三个人只是奉命而为,不知道可不可以免去他们的死罪?”
辽姜下意识脚步一停。
扶青似乎早就猜到我会这么说,他瞥一眼辽姜呆怔的背影,故意将声量拔高了些:“你不怪他们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他们与我无仇无怨,不过是奉主子的命令,做好自己分内之事罢了,虽然有错但实在罪不至死。”
扶青看似与我说话,却目视着辽姜,声量不减:“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每人仗责八百,以儆效尤。”
辽姜猛一转身,惊喜与惊愕交织,快速地向扶青下拜:“多谢主上!”
拜完起身,朝我深深一揖,声音因哽咽而发颤:“多谢子暮姑娘。”
看着辽姜如秋风落叶般萧索离开的背影,我不知说什么好,但总归,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扶青忽然道:“刚才的解释,暮暮可听清楚了,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我被问得心里一阵发虚:“什,什么解释,听不懂你说什么。”
扶青悠悠然看过来:“适才说到,今日传召紫虞上殿,本意并不是为了杀她的时候,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对,别以为我没有察觉。”
我试图狡辩:“我那是……”
然则扶青并不容我狡辩:“紫虞的死罪板上钉钉,只有饶恕她,才能彰示君恩浩荡,既不会显得我忘恩负义凉薄无情,也可避免那些信服紫虞的妖魔将怒火发泄到你身上,此其一。战前斩将乃兵家大忌,紫虞虽久不上战场,可毕竟也曾为魔界立下汗马功劳,仙界大军已然集结待命,这个时候杀紫虞激怒辽姜,他若狗急跳墙鱼死网破,势必引发魔界内乱,亚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也不会允许,此其二。辽姜可以在战场上为魔界大杀四方,紫虞如今身子不适上不得战场,让她死,远不如让辽姜死更来得有意义有价值,此其三。”
“我今日只有两个目的,一是替你讨回应有的公道,二是除掉辽姜和紫虞其中一个。留紫虞杀辽姜,是我站在为君者立场,为魔界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但若辽姜不肯为紫虞赴死,或者紫虞非要去琉宫自寻死路,再或者你坚持不肯为紫虞求情的话——”说到这,他喉结滚动几下,隔了好一会儿才逐字开口,“我也不是非得留她性命不可。”
我咬了几下唇:“你为什么不跟奉虔叔叔直说,害得他以为你要杀紫虞,还把我拉过来求情。”
他沉声道:“你我都清楚,瓷瓶不是紫虞的,雀妖也并非受她指使。我用栽赃的方式逼迫紫虞认罪,手段上本就见不得光,自然要把戏演逼真些。今日,你虽然必须上殿,但却不能由我直接唤你上殿,我甚至得装作不愿看到你来这儿的样子。唯有如此才可堵住悠悠众口,才不会引得诸魔上下猜测,觉得我是与你串通好了,故意用假证人假证据,扳倒紫虞令她就范。”
说完续又添上一句:“虽然骗了亚父有些过意不去,但他是唯一最合适的人选,只要我表现出想杀紫虞,他必定让你过来求情,以免事态失去控制,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头也压得低低的,并不敢看他:“就算诸魔猜测,可毕竟你是他们的君,难道还有谁敢开口质问不成。”
他的声音随着脚步徐徐靠近:“在魔界,的确没人敢质问我,可背后的流言与闲话会刺向你。”
“我不想你受到闲言碎语的伤害,不想把你推向风口浪尖,我想好好保护你。”几步之后,他站定在我身旁,阴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为什么不看着我?”
我快速瞥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就算是看了:“方才在殿上,我还以为你想私心放过紫虞,只是碍于情面不便直接同我开口,才故意做出要杀紫虞的样子误导奉虔叔叔,让奉虔叔叔不得不把我叫过来阻止这场闹剧,目的就是为了利用奉虔叔叔对我施压,好间接地逼我给紫虞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