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托起我的手,将玉牌放入掌心,动作温柔至极:“之前的鱼骨镯是束缚,现在,玉牌是自由。今后若无明令禁止,你出入魔界便可像司徒星他们那样,通行无阻。”
扶青说罢,默了默,又道:“玉柠持刀将你重伤,用带莲纹的凶器挑拨离间,虽是紫虞在幕后操纵所致,可归根结底还是我处死玉梧埋下的祸端。若玉梧活着,玉柠便不会生出复仇之心,紫虞无隙可乘,也就没有你挨刀子的事了。”
说起挨刀子,他恍惚了一瞬,眉眼处皆是自责:“不挨刀子,你就不会因为受玉柠挑拨,与霍相君离开魔界不告而别,更不会对我说出那些话。论起来,我也是有错的。所以,你不必道歉。”
他忽然抱住我,语气郑重,拥得很紧:“我答应你,会像神明一样庇佑世人,心怀兼爱泽被天下,匡济苍生。只要不危急魔界,不危急身边的人,不危急自己,我都会努力克制,绝不再妄动杀念。你也要记住你答应我的,无论将来我们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许再撇下我不告而别。”
我额头抵在他胸膛,合拢了手掌,将玉牌紧握起来:“嗯。”
说完我才想起这还有个奇奇,顿时,脸唰地一红,忙不迭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奇奇杵在旁边听了半天没听懂,但似乎看懂了,还懂得很深:“咦!”
我心慌得直打鼓,唯恐奇奇蹦出什么话来,立马眼疾手快揪住她耳朵一提:“有话说话咦什么咦?”
奇奇哎哟一声,自觉地踮起脚尖,手在空中胡乱扑腾:“我又没喊二姑……”
我急忙截断她未脱口的那个字:“这儿没你二姑!”
我没怎么使力,奇奇很快挣脱出去,揉着耳朵撒腿就跑,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口是心非哼!”
说完,转头奔着碧滢小筑的院门,一溜烟跑了进去。
我尴尬瞄一眼扶青,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她从小就这样,说话胡言乱语的,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若单论眉眼神色,他倒也算得上平静,可那嘴角微微扬起了又压下,不知是怎么个意思。
“无妨。”他道,“小丫头贫嘴,虽没规矩倒也正常,我还不至于连这个都计较。”
我能想到为着心怀兼爱的承诺,扶青或许会慢慢收敛些戾气,却没想到竟收敛得如此之快,从前对妘妁他可不是这态度。
真乃孺子可教也。
我正感叹自己劝善有成,扶青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目光严肃起来:“你若要见霍相君,最好现在就去,否则只怕,得等到与仙界打完仗以后,才能寻到机会与他说话了。”
“现在就去?”我顿时一脸的凝重,“此前,天帝虽然送来战书,可仙界却一直不见有什么动静。如今魔界才刚收到他们大军集结的消息,这么快,便要起战事了吗?”
扶青察觉出我话里的担忧,似安抚般,温柔一笑:“按兵不动,动则压境,敌我战争本来就是一触即发的事,等他们兵临城下时再应对就晚了。”
他说完话,眼看就要转身离开,被我一句扶青哥哥给叫住了:
“织云跟着师父,前路自然安稳,只是还有一人……”
“就那个在殿上被辽姜鞭笞的侍女……”
“她如今脱离了映月楼,若没有更好的去处,不如送来我这吧?”
诚然我抱了极大的期待,毕竟只是要一个侍女,想来他也不会拒绝。
岂料,他竟拒绝了,还拒绝得十分彻底:“你说丑儿?不行,她是从映月楼出来的侍女,你不能收。”
我虽不情愿,可心里却知道,扶青拒绝得在理。
刚刚在殿上紫虞才说我收买映月楼的侍女,若转头便将素沃安排进碧滢小筑,岂非证实了她所言非虚?
霍相君正是因此缘故才拒绝了织云入百笙轩的请求,眼下我和素沃就如霍相君和织云一样,是不能产生利益勾连的。
看我瘪着嘴巴不肯说话,他眉梢极轻地一弯,笑意藏在眼底,几不可见:“放心,我会给她最好的安排。”
放心。
有了这两个字,我心里才总算安定些,至少无论素沃今后去哪儿,都必定不会再有人敢欺负她。
这么想着,我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拍拍胸脯。
隔着衣服拍到怀里揣着一件硬物。
是父亲给我的玛瑙簪。
说起来……
在珺山休养期间,扶青曾派人将我房中值钱之物尽收而空,只留下一些素钗素镯和这支玛瑙簪,等着映月楼的人上门来偷。
素钗素镯要么是铜要么是木头,戴着图个新鲜好看的,不值几个钱。
如此一来,仅剩下值钱的东西,便是父亲给我那支玛瑙簪了。
可扶青为什么不选别的值钱首饰,偏偏选中玛瑙簪做诱饵,引思琴上钩呢?
难不成扶青知道玛瑙簪是父亲给我的?
他怎么会知道?
“扶青哥哥——诶,人呢?”
我原想当面与扶青问个清楚,一抬头却找不见人,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忙着处理仙界大军集结的事,已经走了。
算了,眼下正逢多事之秋,还是不要为这等小事烦扰他的好。
心里这么想着,我默默转个方向,独自往百笙轩去了。
一路上,我心情复杂,直至与人撞个满怀,才猛然发现百笙轩就在眼前。
听书正从百笙轩里出来,冷不防被撞了个趔趄,皱着眉头正要责备,见罪魁元凶是我,连忙福身行礼:“姑娘是来找公子的吗?”
我满腹心事嗯了声:“他在吗?”
听书反应了片刻,打着结巴,道:“在,在里面,姑娘稍候。”
她打完结巴,匆忙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进门去传话,正撞见霍相君从里面出来。
“公子?”听书微一愣,旋即低了低眉,端着恭敬的姿态,“子暮姑娘来见公子,正巧公子出来了,奴婢先行告退。”
离开时,她朝左右眼神示意,支走了百笙轩门前的一众戍卫。
霍相君怔愣反应了片刻,继而目光里微微一动,紧走几步沿阶而下。
他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步伐虽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暮暮,你找我?”
见霍相君大步流星,我恍惚想起朔月之夜,想起那化作与他一模一样人形的玉牌。
那时,玉牌闯入映月楼向扶青求救,也是这样行步匆匆。
只是那晚,玉牌穿着白衣,看上去仙气飘飘的。
若非他们衣着气质相距甚远,我恐怕会忍不住怀疑,化形后的玉牌与霍相君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我鬼使神差,问了个此行目的之外的问题:“你从前穿过白色的衣裳吗?”
霍相君微怔了下:“从前?”然后想也不想摇头:“没有。”
说完,他锁眉沉思,似乎在回想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应该……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