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轮皓月高悬,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铺就一地银华。外间宾客喧闹渐渐散去,欢声笑语随风而逝,宾客尽兴而归,四下一片静谧。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唯有新房之内,烛火依旧明亮温暖,映照在墙上悬挂的和合二仙图上,画中仙人笑意温和。
大红床幔轻轻垂落,纱幔漫卷,烛火摇曳,一室旖旎温柔。
饮散玉炉烟袅。洞房悄悄。锦帐里、低语偏浓,银烛下、细看俱好。
红烛帐暖,夜色温柔,遍地春宵。
一夜无梦,温情缱绻。
红烛燃尽,红日高悬。
红玉从温暖绵软的锦被中探出头,睡眼惺忪。天光大亮,她素来作息规律,极少这般日上三竿才醒,只怪昨夜太过劳累,浑身酸软无力。
一想起昨夜种种温存,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羞意蔓延至耳根,那些细腻温柔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肌肤之上,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昨日合卺酒的醇厚酒香。
她正非非于昨日之时,却听脚步声不徐不疾地走来,她急忙把头又埋了进去,像一只躲避惊扰的小兽。
李季端着一碗温热清粥,几碟精致小菜,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见床上鼓囊囊一团,以为她还在沉睡,脚步放得更轻更缓,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走到床边,见她将整张脸都埋在被褥里,担心她呼吸不畅,憋闷难受,便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一角,想让她透透气。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红玉慌忙移开目光,脸颊滚烫,脖颈间还残留着昨夜温存的淡淡痕迹。李季望着眼前景象,那颗昨夜始终有些轻飘飘、仿佛置身梦境的心,终于稳稳落地。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幻梦,他真的娶到了他放在心尖上的红玉。
“起来吃点东西,再睡也不迟。”李季温声开口,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肩头。
红玉缓缓坐起身,窗外渐渐传来市井喧闹之声,与她曾经经历的乱世流离,截然不同。
李季端来洗漱水盆,水温恰到好处,红玉简单洗漱过后,拿起勺子,小口喝了几口清粥,暖意滑入腹中,舒服得让人喟叹。
随后,她便任由李季牵着,走到梳妆台前。
这梳妆台是李季特意寻了最好的木匠,新打制成的。他从前孤身一人,自然用不上这些闺阁之物,可如今有了红玉,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梳妆台分作两层,桌面上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胭脂水粉,香气清雅不俗,一旁妆奁之内,更是摆满了各式珠翠钗环,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知道你不惯用这些,但想着别家夫人都有,便买了一些,你莫要嫌弃。”李季说着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梳理发丝,昨夜云雨痴缠,她头发有些凌乱。
“你买的,总是好的。”
她从前总以为,泪水只在痛苦绝望之时才会落下。如同当年老槐树下火光漫天,桑麻倒在黎明之前,她抱着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绝望无边。她从不知,原来人在极致幸福、满心温暖之时,也会忍不住落泪。
如今她有家,有归宿,有良人相伴,琴瑟和鸣,岁月安稳,这是她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日子。
她转身紧紧抱住李季。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李季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一瞬,李季反手更加用力地抱紧红玉,他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瘦骨嶙峋,骨头清晰可见,“一切都过去了,红玉……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红玉埋首在他肩窝,沉默不语,温热的泪水无声浸湿他的衣襟。
感受到来自颈间的温热气息,李季浑身焦乱如麻。他蹭蹭红玉,鬓发纠缠,刚刚梳好的头发又痴缠在一起,彼此间呼吸萦绕在耳畔。
“都过去了,红玉,”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曾经孤独地穿行在人群中,那时她只有那些人的一半高,她伸出瘦骨嶙峋又脏兮兮的小手,拿着破碗,祈祷着有人能大发善心,可怜可怜她。后来她捡到桑麻,他个子将将到红玉肩膀,却抬头倔强地告诉自己会永远陪着她,她心中那盏摇摇欲坠的火苗,因他的到来又重新燃起来,一颗火苗摇摇欲坠,两颗火苗相互依偎,再后来她遇到了师傅,师傅说,人要像活下去,只能靠自己,弱者依附他人,强者创造环境,她竟真的天真的以为凭借自己这颗火苗能够改变这沉疴已久的世态,于是她锁住自己的杂念,一心只想着师傅所说的盛世,她不愿再有像她这样的人,每天在生死线上徘徊挣扎,可最后呢,豪言壮语成为空谈,理想抱负化为齑粉,火苗重新回到火海,等待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雨浇灭一切生机。
老槐树漫天的火光,渐渐变成这满室满目的红。那些杂念又重新回到自己内心,她原来才知道,那些欲念在每个绝望的时候可以支撑自己走下去,而自己糊涂到浪费了不知道多少好时光。
“李季,你知道,我竟然又些舍不得……”红玉双手攀住他的脖子,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她很想说下去,但却被一片柔软堵上,她的话语便被淹了下去。
舍不得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她愿意就此沉沦下去。
即使转瞬即逝,即使片刻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