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红玉的交代,若她三日无信,李季便替她去做件事。
傍晚刚落过一场冷雨,青石板路泥泞湿滑,路边小水坑映着半轮残月,清辉冷冷,洒得满街凄清。
李季等到后半夜才悄然出门,一路辗转,来到那座曾经栽满槐树的小院。
昔日烟火温馨的院落,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断壁残垣,焦木狼藉。
往事历历在目,可睁眼,只剩断井颓垣。
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与酸涩涌来,李季不敢去想,当年自己离开京师府后,红玉独自一人面对这片灰烬时,是何等的绝望与孤苦。一想到她曾在此处承受的一切,他便疼得无以复加,想要即刻见到红玉,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而一切也都会好的。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湿意,再抬眼时,朦胧间仿佛又看见旧日场景:月光洒满小院,红玉倚在槐树下笑,桑麻在一旁添柴,烟火袅袅,温暖得不像人间。
他定了定神,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昔日枝繁叶茂的大树,如今只余下一截焦黑的树桩,孤零零立在废墟之中。
李季沿着树桩,向东走十五步半,再向北三步,稳稳停住。
此处,便是红玉交代的藏物之地。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铲,埋头掘土。泥土湿冷,沾了满手,直到半个身子几乎陷入坑中,指尖终于触到一片冰凉坚硬之物。
那是一个九寸见方的铁盒。
他小心翼翼将盒子取出,掸去表面泥土,轻轻掀开。
入目,是一叠叠纸张。有的泛黄,有的褶皱,有的甚至沾着早已暗沉的血渍。李季指尖微颤,蓦然想起中秋过后的那一夜,他不请自来,撞见红玉与桑麻在院中“烤火”。那时红玉便是这般,将一叠叠纸张递给他,只说无用,焚了干净。
原来,她从未真正销毁。
李季将铁盒紧紧揣入怀中,贴着心口,又仔细将土坑填平,恢复原状,才转身快步离开。
行至半路,一阵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人马手持火把,神色匆匆,正朝废墟小院的方向赶来。李季避无可避,心头一紧,当即背过身,取出早已备好的酒葫芦,仰头猛灌两口。
辛辣烈酒呛入喉间,疼得他眼泪直流。他索性将剩余的酒尽数泼在衣袍上,瞬间,浓烈酒气弥漫开来。
李季故意踉踉跄跄走了两步,一头栽倒在旁侧摊贩的货架下,将铁盒悄悄藏好,眯起眼,嘴里含糊嘟囔:“好酒……再来……”
一名护甲在身、手持长刀的士卒上前查看,嫌恶地捂住口鼻,回头对为首将领模样的人禀道:“将军,只是个醉鬼。”
将军?
李季心头微动,借着酒意佯装翻身,悄悄抬眼打量。
那是一支约二十人的方队,站姿挺拔,步履齐整,一看便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正规军士,绝非寻常护院可比。
身旁士卒抬手在脖颈处一比,杀意毕露:“不如……解决了他?”
李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却依旧含糊不清地喊:“来……一同喝……”
“不必理会,正事要紧。”将军沉声开口,语气冷硬,不容置疑。
一行人匆匆离去,脚步声渐远。
李季僵在原地,许久才敢缓缓舒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这一生,不过经历两次濒临死境,便已吓得近乎绝望。可红玉呢?她日日游走于刀口刀尖,在生死边缘挣扎,又是何等的不易与煎熬。
他本想悄悄尾随,探清这队人马深夜行动的目的,是否与红玉有关。可身上酒气冲天,一旦被察觉,非但前功尽弃,还会误了红玉大事。
李季按捺住心头急切,在原地留下隐秘记号,才揣着那颗悬悬不安的心,返回客栈。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季便循着记号,顺着那队人昨夜离去的方向一路探寻。走过几条街巷,尽头除了民宅,便是一座气派森严的府邸,是端肃王府。
他心头猛地一沉。
端肃王府……红玉似乎曾提过此处。
难道……这些人是冲着红玉来的?
他此刻无法与红玉联络,心急如焚,只得按事先约定,在客栈窗沿系上一条红绸,以此警示。
此后几日,他日日守在窗前,目不转睛盯着窗外,只盼那道红衣身影能早日出现,看到他的提醒。
终于这一日,他转头瞥见桌上茶杯被摆成两正一倒。
李季心头一震。
暗号已成,轮到他上场了。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李季将那只铁盒仔细裹进层层锦缎之中,雇了两名小厮,大摇大摆抬着往蒋府去。一路之上,只当是寻常绸缎庄掌柜上门量体裁衣,丝毫未引人怀疑。
仿佛早已算准他会来,他还没禀明来意,一院公模样的人便迎了上来:“李掌柜,今日来得早了,”不能李季反应,他低头扫了一眼锦缎包裹,继续说道,“果然是上好的料子。”说罢,从怀中掏出碎银,赏给两名小厮,“辛苦二位,快去吃杯茶。”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外人看去,不过是府中请了掌柜前来量体裁衣,再寻常不过。
小厮得了赏钱,欢天喜地离去。蒋府仆人接过锦缎包裹,抬入府中。
蒋府之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景致美不胜收。晚风拂过,带来一阵微凉,李季猛地打了个哆嗦。这一路强装镇定,实则紧张至极,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寒意刺骨。
偏厅之内,蒋忠英正坐立难安,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见李季独自捧着铁盒进来,厅内再无旁人,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蒋忠英未曾料到,望之密信中提到的那位红衣娘子托付之人,竟是这位从前出入府邸的李掌柜。也难怪柳冀曾说,此人最不引人怀疑。当初自家夫人还曾请他为府中家眷做过年节时的衣裳,
李季依红玉所嘱,将铁盒双手奉上,一字不差转达了红玉的话,随即按捺不住心头急切,低声问道:“大人,你可知我家娘子现在何处?”
蒋忠英正仔细翻阅盒中文书,一页页看罢,脸色愈发凝重。这些证据,来得正是时候,堪称雪中送炭,足以扭转乾坤。
听到李季发问,他才缓缓抬头,神色复杂:“你说那位红衣娘子?”
说来可笑,此番事成,足以名垂青史,他曾问过娘子姓名,她却只淡淡一笑,说只想做个普通人,不必有人记得。如今想来,她怕是早有预料,自己未必能活着看到结局。
蒋忠英沉默片刻,把柳冀传给他的话又复述一遍:“她说,今日要完成一件大事。让你天亮之前,在老地方等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添上那句最残忍的话:“若是等不到……便可自行离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递了过去:“这个,是她托我转交于你的。”也不知道那娘子如何想的,此事若成,便是朝廷的功臣,莫说金银珠宝,便是谋个县主也不为过,可她只要这轻轻薄薄的一纸文书。
纵使早已猜到红玉此次归来,便是抱着必死之心,可当这话从蒋忠英口中说出,李季依旧如坠冰窟,浑身冰凉,六月酷暑,却冻得四肢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