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里面,是王令颐的脱籍文书。
再无其他。
李季只觉胸中一口气上不得,下不去,血气翻涌,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压下那股腥甜,铁锈般的气息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浑浑噩噩走出柳府,走在寂静长街上。
夜,静得可怕。
连风声都似在叹息,缓慢地吹过红墙。
一道轻盈身影翻墙而入,悄无声息落在院中。
红玉寻到关押王令颐的房间,推门而入。
王令颐按时服着药丸,气色较前几日稍好,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手脚上铁链深深刻进皮肉,留下暗红血痕。
红玉一言不发,抽出软剑,手腕一扬,剑光闪过,铁链应声而断。她又从怀中取出药粉,小心翼翼敷在王令颐伤口之上,声音低沉却稳:“能走吗?”
王令颐强撑着起身,强忍疼痛,用力点头:“能。”
她绝不能拖累红玉。
两人话音刚落,原本沉寂的院落骤然灯火大作。
无数火把点燃,映得纱窗亮如白昼,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红玉。”王令颐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臂,脸色微白。
这般阵仗,显然是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红玉却神色平静,无惊无惧,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她反手握住王令颐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安定:“放心,跟在我身后。今日事了,我带你回家。”
“好。”王令颐重重点头。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亦不会有更坏的结局。
红玉抬手,推门而出。
门外,风雨欲来,杀气冲天。
院中青草被践踏得狼藉不堪,数十名黑衣甲士手持长矛,列成铁桶之阵,矛尖寒芒闪烁,直逼二人。阵前立着的那道身影,让红玉瞳孔微缩。
袁善念。
那个一年前,被她亲手刺穿心脉的师傅。
袁善念一袭皂色劲装,胸口旧伤之处仍隐隐作痛。他捋着下颌那缕山羊胡,目露凶光,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狠戾的笑:“你终究是我最得意的徒弟,抓你,自然要拿出几分诚意。”
他眼光从未出错,红玉乃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上一次交手,他险些命丧她剑下。如今他伤势未愈,红玉功力却更胜往昔,若不布下此等精兵强将,他根本没有必胜把握。
袁善念右臂猛地一挥。
“杀!”
甲士们如饿狼扑食,嘶吼着冲上前,长矛破空锐啸,撕裂了院中死寂。
红玉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身映着火光与月色,划出一道冷冽弧光。“叮”一声脆响,精准格开直刺王令颐心口的长矛。她足尖点地,携着王令颐旋身闪避,软剑如灵蛇吐信,快得只剩残影,瞬间挑断两名甲士手腕筋络。
王令颐虽不通武艺,却紧紧攥着红玉昔日留给她的短剑,背靠墙壁,死死护住红玉后路,目光坚定如铁,毫无惧色。
袁善念身影骤闪,宝剑带着呼啸劲风,劈头盖脸朝红玉天灵盖斩下。剑风凛冽,刮得她鬓发纷飞。红玉侧身急避,左肩仍被剑气扫中,衣帛撕裂,一道伤口绽开,温热鲜血瞬间渗出。
她牙关紧咬,一声不吭,提剑借力旋身,一脚狠狠踹中袁善念小腹。同时手腕翻转,剑光连闪,三名甲士咽喉被划破,鲜血喷溅在红玉苍白脸颊上。
“一个不留,杀!”袁善念痛得低吼,眼中杀意暴涨,挥刀再次猛攻。
甲士们见状,攻势愈发凶悍,长矛如林,齐齐刺来,将二人逼得步步后退。
红玉心知,久战必败。
她提剑猛地刺向一名甲士下盘,趁其惨叫弯腰之际,拽着王令颐,朝事先看好的退路冲去。
这院落布局,她早已熟记于心。凭借灵活身姿,尚可勉强周旋,可面对数十训练有素的死士,终究撑不了多久。
混乱中,一名甲士趁机绕到背后,长矛直指王令颐后心。
红玉瞳孔骤缩,不及多想,猛地回身,用自己脊背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长矛穿透皮肉的闷响,清晰入耳。
“红玉!”王令颐目眦欲裂,声音发颤。
红玉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手一剑,刺穿那甲士心脏,拔剑时血珠飞溅。她猛地推了王令颐一把,厉声喝道:“快走!”
袁善念见状,怒不可遏,宝剑连环,伺以银针,在红玉身上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红玉护着王令颐左躲右闪,把剑舞成密不透风的剑幕,每一次兵刃相撞,都震得她虎口发麻,伤口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
她瞅准一瞬破绽,软剑直刺袁善念当年旧伤之处。
“呃——”袁善念惨叫一声,刀势骤然滞涩。
红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生机,剑光如流星赶月,接连刺穿四名甲士要害,一脚踹开身前最后一人,强行拖着王令颐冲出重围。
“老地方见。”
红玉低声叮嘱一句,提起王令颐衣裙,借力将她从墙头送出。
左手掌风拍出,逼退追来的甲士,确认王令颐安然落地,她缓缓转过身,挽起剑花。
此刻,再无牵绊。
她可以,痛痛快快战一场了。
墙的另一边,王令颐落地之后,耳边清晰传来墙内兵刃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声声刺耳,惊心动魄。
她咬紧牙关,不敢回头,拼命向外奔去。
她知道,红玉以命相护,全是为了她。
她绝不能,让红玉的牺牲,白费。